季灵汐不想这样每天像客人一样过日子了。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好几天,像一颗种子,从泥土里悄悄地探出头来,见了光,就再也缩不回去了。她知道,如果她不说、不做、不改变,日子就会这样一天一天地滑下去——她每天早上从里间走出来,坐在他对面,吃着云儿布好的饭菜,像一个彬彬有礼的客人,吃完饭,起身,做她该做的事情,然后第二天,一切照旧。她不要这样。她是他的妻子,不是客人。这间屋子是她的家,不是客栈。那个站在他身边、替他拧帕子、端水、更衣、布菜的人,应该是她,不是别人。她必须做出改变。
这天,天还没亮。
季灵汐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间的动静。没有咳嗽声,没有翻身的声音,齐怀瑾还在睡。她轻轻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砖地是凉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激得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她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的、灰蒙蒙的光,摸黑穿好了衣裳。她没有梳头,只是把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用一根簪子别住。没有洗漱,没有涂脂粉,什么都没有。她怕弄出声音,怕吵醒他。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里间的门,门轴在她手里慢慢地、慢慢地转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外间比里间更暗一些,窗帘拉着,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她的目光先落在那张榻上——齐怀瑾睡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侧躺着,面朝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截肩膀。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细的波纹。他睡着的样子比白天看起来更瘦,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薄薄的,像是一张纸覆在另一张纸上。季灵汐在门口站了一瞬,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一步一步地穿过外间,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落在砖缝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门开了一道缝,她侧身挤了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小厨房在正院的东侧,是一排三间的平房,平日里给齐怀瑾单独做药膳和夜宵用的。季灵汐推门进去的时候,灶台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灶膛里的火光把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几个厨娘正在灶前忙碌着,有的在淘米,有的在切菜,有的在往灶膛里添柴。她们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一个披着头发、素着脸、穿着一件半旧淡青色袄子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齐齐地吓了一跳。
“大、大少奶奶?”一个年纪稍长的厨娘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菜刀停在案板上,眼睛瞪得溜圆,“您怎么来了?这天还没亮呢……”
季灵汐冲她们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笃定。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灶台前,看了看案板上摆着的食材,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厨娘们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便纷纷让开了位置,把灶台前最顺手的地方腾了出来。没有人敢多问,大少奶奶要做的事,她们只管配合就是了。
天亮了。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涌进来,先是灰白的,然后渐渐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外间里,云儿端着一盆热水,肩上搭着一条雪白的棉帕,推门走了进来。她动作熟练地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走到榻前。齐怀瑾已经醒了,正靠着枕头半坐着,面色苍白,眼神还有些惺忪,显然刚醒不久。云儿弯下腰,把温热的帕子递过去,轻声说:“公子,擦把脸。”
齐怀瑾接过帕子,慢慢地擦了脸,又把帕子递还给她。云儿接过帕子,转身去拧了一把干净的,又递过来。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安静而自然,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云儿取了件的长袍,抖开,搭在椅背上。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腰带、一块玉佩、一双靴子,一一摆放整齐。然后她转过身,正要上前扶齐怀瑾起身——
门被推开了。小荷端着一盆热水,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她来齐府的时间不长,可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里的规矩。她先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给齐怀瑾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姑爷早!”
齐怀瑾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小荷直起身来,端着水盆,习惯性地朝里间的门走去。她走到里间门口,用一只手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小姐,该起了,今天外头天儿可好——”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里间的床上,被褥堆在床上,枕头歪在一边。没有人。小姐不在。小荷端着水盆站在门口,愣了好几息,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石像。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床上确实没有人。她猛地转过身,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姑、姑爷——”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小姐不在屋里!床上没人!”
齐怀瑾正撑着床沿准备站起来,闻言手一滑,差点没扶住。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于惊恐的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猛地炸开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下意识地朝里间的方向看去,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的。
“不在屋里?”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却怎么也压不住的焦灼,“她去哪儿了?”
他撑着床沿站了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到他的身体承受不住,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了床柱,闭了一下眼睛。云儿连忙伸出手想去扶他,可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臂,他就轻轻地、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不是推开,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她的手落了空。云儿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顿,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
“我去院子里找找”小荷说。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晨光从门口涌进来,季灵汐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头发已经梳好了,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那根白玉簪子别住。她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因为忙碌而泛起的红润,额角有细细的汗珠,在晨光下微微发亮。她的手上托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上盖着盖子,看不见里面是什么。袅袅的热气从碗盖的缝隙里飘出来,一丝一丝的,在晨光中打着旋,带着一种淡淡的、复杂的香气——有米的香,有肉的香,有菜的香,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苦涩中带着清甜的药香。
齐怀瑾站在榻边,一只手还扶着床柱,看着门口的她,轻轻的松了口气。他眼底的那层焦灼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散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小荷倒是先反应过来,拍着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姐!您去哪儿了!吓死我了!我进来一看床上没人,还以为——”
季灵汐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端着托盘走进来,脚步轻而稳,像是踩着一段她练习了很久的曲子。她走到桌边,把托盘放在桌上,碗盖上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伸手揭开碗盖,露出碗里的东西——
是一碗粥。
不是普通的白粥。粥底熬得稠而不稀,米粒已经开了花,和汤汁融为一体,浓稠得恰到好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粥里有细细的肉糜,搅在粥里,几乎和米粒融为一体,还有切成碎末的青菜,碧绿碧绿的,星星点点地撒在粥里。粥的颜色不是白粥的那种纯白,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暖的米黄色,那是药材的颜色——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抗拒的药色,而是淡淡的、温柔的、像是被阳光浸过的颜色。
齐怀瑾看着那碗粥,微微怔了一下。他闻到那股味道了——米香,肉香,菜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药味。那药味不重,不苦,不冲,被米香和肉香裹着。他抬起头,看着季灵汐。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迟疑。
季灵汐笑盈盈地看着他。她站在桌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她的眼睛弯着,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眼底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像是小时候做了一件得意的事、等着被夸奖的那种亮光。
“你尝尝。”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忍不住的、小小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