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怀瑾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走回桌边,坐了下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入口绵软,米粒已经熬化了,在舌尖上化开,带着米汤特有的清甜。然后肉糜的鲜味涌上来了,不是那种浓烈的、霸道的鲜,而是淡淡的、融在粥里的、每嚼一口都能感觉到的那种鲜。再然后是青菜的清爽,脆脆的,在绵软的粥里成了一个意外的惊喜。最后是药味——不是他喝了多年苦药汤子时那种捏着鼻子往下灌的苦,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回甘之后才隐隐浮现的草本气息,像是走进了初夏的药圃里,深吸一口气时闻到的那种味道。
他又舀了一勺,又舀了一勺。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勺都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品鉴什么了不得的珍馐。季灵汐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看着他吃。她的手指微微攥着,攥得指节有些发白,那是在紧张。她怕他不喜欢,怕他吃不惯。她看着他的勺子一口一口地送到嘴边,看着他的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慢慢地松了一点点。
“这粥里加了什么?”齐怀瑾咽下第三口,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季灵汐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微微侧了侧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介绍心爱之物时才有的、藏不住的欢喜和认真。
“这是药膳粥。”她先说了这三个字,然后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他一个心理准备。齐怀瑾听见“药膳”二字,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舀了一勺。
“粥底是用鸡汤熬的,用的就是小厨房的粳米。”她说,“肉糜用的是鸡胸肉,剁得细细的,几乎看不见,但吃的时候能尝到。青菜是小白菜,只取叶子,切成碎末,粥快熬好的时候才放进去,这样颜色才翠,不会发黄。”
她一口气说了这些,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吃,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吃得很认真。她的胆子大了一些,声音也轻快了一些。
“药材是白术和茯苓,还有一点点陈皮。”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好意思,“白术和茯苓都是健脾的,你……你的病根在肺,但脾胃是后天之本,脾胃好了,吸收好了,身体才能慢慢地养回来。所以这碗粥不以药材为主,而是以食养为主,药只是辅助,淡淡的,不苦,不冲。”
她说完这些,忽然觉得自己的话好像太多了。她一个刚过门的新妇,站在丈夫面前,滔滔不绝地介绍一碗粥里的药材和食材,像个卖药的郎中似的。她的脸更红了一些,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你先吃,吃完再说。”
齐怀瑾没有吃完再说。他放下了勺子,抬起头,看着她。
“好吃吗?”季灵汐见他放下了勺子,连忙问了这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听到答案又急切地想知道答案的期待。
齐怀瑾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吃”两个字,只是点了点头。可他点头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那目光里有温暖,有感动,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最柔软的地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句只给她一个人听的悄悄话:“这是……你一早做的?”
季灵汐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我看你每日早饭吃的都很清淡,食量又很少”季灵汐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每一个字都放得很轻很柔,“想给你换换口味。”
“你怎么会做这些?”齐怀瑾问。
季灵汐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一角,搓了又搓,搓得那块布料都有些皱了。她的脸还是红的,红得像是三月里的桃花,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两年前,”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爹爹从京城请了一位大师傅,到家里来教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的、遥远的、像是在讲一个故事的感觉,“那位师傅是宫里退下来的,据说以前在御膳房专门给太后做饭的。爹爹托了好多人、花了好大的价钱才请到他到定安来。师傅教我白案红案的功夫、辨食材、掌握火候、搭配口味。”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爹爹说,学会了,将来进了齐家,可以做给你吃。药补不如食补,多弄着滋补养生的饭菜给你,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其实还请了一位大夫,”季灵汐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好意思,像是要交代一件自己没做好的事情,语气里有一种孩子气的、怯怯的愧疚,“来教我医术。”
她的脸更红了。那层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像是一幅水墨画被人泼了一笔朱砂,洇开了,收不住。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
“可是那些脉象、医理、药效,我怎么都记不住。什么‘浮脉如木浮水’、‘沉脉重按始得’,我听了就忘,比背书还难。”她说到这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齐怀瑾一眼,又垂下去,“那位大夫教了我三个月,我大概只学会了怎么熬药、怎么看火候、怎么分辨几味常用的药材,对药效略知一二。再多就……就不行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她觉得自己笨,觉得自己辜负了父亲的一片苦心,觉得在大齐哥哥面前说这些,像是在为自己的笨拙找借口。
“也就学了个皮毛。”她最后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齐怀瑾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红得像要烧起来的脸,看着她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缩着的肩膀。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起了季伯伯——不,是他的岳父。他想起了那个在北境风雪中站成一座山的男人,想起了他在酒桌上拍着桌子说“你当我季长风是什么人”的样子,想起了他写给父亲的那封只有四个字的回信——“婚约依旧”。那个男人,把自己的掌上明珠,许给了他这个病骨支离的人。这还不够。他还花了两年时间,从京城请来御厨,请来大夫,让自己的女儿学做饭、学医理。他不放心。他不放心她到了齐家不会照顾人,不放心她面对他这具病体时手足无措,不放心她在他咳嗽的时候只能慌乱地递一杯水。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能提前准备的、能替她铺好的路,全都铺好了。然后把她送了过来。
“季伯伯,不,”齐怀瑾的声音有些发哽,他顿了一下,改了口,“是爹。有心了。”
齐怀瑾低下头,看着那碗已经吃了大半的粥。粥还剩下小半碗,温热的气息还在,米香、肉香、菜香、药香,混在一起,袅袅地升起来。他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还是那个味道,可他觉得,比方才更暖了一些。暖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很好吃。”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湿润和温度。他抬起头,看着季灵汐,目光里有感激,有感动,还有一种他藏了很久、藏到几乎以为已经不在了的、温柔的光。“只是太麻烦你了。”
季灵汐摇了摇头。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了一样,干净得能看见里面映着的晨光。她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不是那种勉强的、为了不让人担心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不麻烦。”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温柔,“你喜欢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她终于不再是客人了。她站在这里,端着自己做的早饭,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口一口地吃完。她被人需要了。在这个家里,在这间屋子里,在他面前,她不再是一个“大少奶奶”的头衔,一个“齐家长媳”的身份,一个被婚约绑过来的、履行义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