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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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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怀煦站在门口,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从父亲沉着的脸上滑过,从母亲皱着的眉头上滑过,从大哥苍白的面庞上滑过,然后落在了季灵汐身上。她站在母亲身边,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襦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的脸上带着方才和母亲说话时残留的、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的笑意,嘴角微微弯着,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她的发髻上插着一根白玉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薄得透光。

齐怀煦的目光在她盘起的发髻上停了一瞬。只一瞬。然后他移开了,垂下了眼皮,看着自己沾满泥点子的靴尖。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腔里像是塞满了什么东西,胀得他难受。

“这一早又跑哪里去了?”齐夫人的声音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心。她上下打量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身的酒气。快坐下,喝你嫂子的茶。”

齐怀煦没有应声。他拖着步子走到一张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被他坐得往后一仰,发出“吱嘎”一声响,他也没有扶,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滩被泼在椅子上的水,软塌塌的,没有骨头似的。他的目光落在空中某一点上,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季灵汐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刮了一下。她从未见过齐怀煦这个样子。小时候的他,永远是精力充沛的、张牙舞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老虎。就算是被罚跪祠堂,他也是昂着头的,一副“老子不在乎”的样子。可现在坐在那里的这个人,像是一只被拔了爪牙的、耷拉着耳朵的、不知道在哪里受了伤、躲回来舔舀伤口的野兽。

她微微弯下腰,双膝没有跪——给小叔子敬茶,不必跪。她的身体微微一福,姿态端庄而自然,她双手端着茶托,齐眉奉上,茶碗里冒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朦胧。

“二叔,喝茶。”

她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是秋天里的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惊起多大的波澜。她的称呼从“齐怀煦”变成了“二叔”,从那个可以揪她辫子、往她书里夹毛毛虫的顽劣少年,变成了她需要敬茶、需要行礼、需要保持距离的“小叔子”。

齐怀煦越过那杯茶,看着她。

她的头发已经盘起来了。那不是少女的发式,是新妇的发式。是她嫁给了他的大哥、成为他的大嫂之后,必须要梳的发式。他前几日在溪边为她生的气——气她“我不知道”,气她“我应该开心”,气她是“木头”——那些气,看来永远也消不了了。他以为他会有一个机会,一个和她说清楚的机会,一个让她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他在气什么的机会。可是没有机会了。她已经是大哥的妻子了。

有些事,将永远烂在肚子里了。不会有人知道。他不需要有人知道。他只需要在某一天、某一个深夜、某一个他独自一人的时刻,忽然想起来,然后把它按下去,按到更深的地方去,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

他伸出手,接过那杯茶,仰起头,把那碗茶一饮而尽。茶水还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烫得他喉咙一紧,烫得他眼眶发酸。他没有停,一口气灌了下去,像是在喝酒,像是在灌自己,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堵回去、淹死。他把空碗放回茶托上,碗底磕在托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看季灵汐,没有说任何话。他的目光落在空处,落在正厅门口那一方亮得刺眼的晨光上。晨光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在阳光里撒了一把碎金。他看着那些灰尘,眼睛一眨不眨。

敬茶的正事算是办完了。

齐崇礼坐在上首,脸色一直不太好看。他看着齐怀煦那副邋里邋遢、满身酒气的样子,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忍到季灵汐敬完茶退到一旁,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

“你昨晚是不是又跑出去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语气里的怒意压都压不住,像是一锅烧开了的粥,盖子都快要被顶翻了,“又在外面鬼混了一夜!”

齐怀煦靠在椅背上,听见父亲的话,慢慢地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母亲紧皱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嘴唇,看着大哥苍白面容上那双写满无奈的眼睛。

“我和几个朋友在喜宴上喝得来兴致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宿醉后的粗粝,语气却轻飘飘的,满不在乎的,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就又出去喝了几杯。”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可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浑浊的,没有光。

没有人知道,他昨晚是一个人。喜宴刚开始,他就独自出了齐府的后门。他走过了两条街,找到了一家小酒馆。酒馆很小,门面破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他要了一坛酒,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没有朋友,没有兴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坛酒,和一个他自己。他喝了一夜,喝到坛子见了底,喝到老头打着哈欠过来赶人,说“客官,天亮了,该走了”。他放下酒钱,站起来,腿是软的,眼前是花的,世界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像是一面被人搅乱了的湖水。

他走出酒馆,天已经亮了。晨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沿着墙根走回了齐府的后门。他没有进去,在后门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石阶是凉的,凉意从屁股一直传到后背,传到他因为喝酒而发烫的身体上,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浇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坐在那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着晨雾从巷口涌进来又散开,看着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子经过,吆喝声在巷子里回荡。他一直坐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坐到后门的仆人来开门,看见他吓了一跳。他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了进来。

这些,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

“你成日里就知道在外面鬼混,”齐崇礼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气得胡须都在抖,“你还知道什么?”

齐怀煦靠在椅背上,看着父亲愤怒的脸,忽然觉得一阵疲倦涌上来。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虽然他的身体确实很疲倦——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让人什么都不想做的、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的疲倦。

“我不在外面,”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轻飘飘的、满不在乎的语气,“难道待在家让您天天骂啊?”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正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齐崇礼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得更愤怒,而是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齐夫人的手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几个丫鬟婆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变成正厅里的一件摆设。

“怀煦!”

齐怀瑾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声音因为气虚而有些发飘,可那语气里的分量一点都没有少。他喊出弟弟名字的时候,胸口猛地一紧,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控制不住的咳嗽涌上来。他偏过头,用手掩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脸从苍白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额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季灵汐站在他身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力度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生了气的孩子。她的手落在他背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咳嗽中剧烈地震颤,像是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

齐怀煦看着大哥咳嗽的样子,看着季灵汐的手在大哥背上有节奏地拍着,看着大哥因为气急而涨红的脸和暴起的青筋。他方才那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神情忽然就僵住了,像是被人猛地浇了一盆冷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大哥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沾满泥点子的靴尖上。他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齐夫人也出来打圆场。她先看了齐怀煦一眼,那一眼里有责备,有心疼,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无奈,也有“你少说两句”的暗示。然后她转向齐崇礼,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朝季灵汐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那眼色很好懂——新媳妇还在,大喜的日子,算了算了。

齐崇礼顺着夫人的目光看了季灵汐一眼。她站在齐怀瑾身边,一只手还搭在他的后背上,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可眼底的不安是藏不住的。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嘴唇抿得有些紧,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不显得那么紧张。齐崇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怒气缓缓地压了下去。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然后慢慢平复了。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

“滚回你的屋子,”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一般的冷硬,“这几日都不许出家门。”

齐怀煦没有说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些晃,身体不稳,扶了一下扶手才站住了。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父亲,没有看母亲,没有看大哥,没有看季灵汐。他只是低着头,拖着那双沾满泥点子的靴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正厅。他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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