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菠萝小说网 > 缱绻流年 > 第11章 第 11 章

第11章 第 11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齐怀煦没有移开目光。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

“你终于要和你的大齐哥哥完婚了,”他说,每一个字都说得不快,像是在咀嚼什么硬的东西,“你不开心?不期待?”

她被问住了。

开心么?期待么?她当然想大齐哥哥。想了六年,想了无数个北境的长夜。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笑容,想他牵着她时掌心的温度。过几天就能再看见他了,她心里是欢喜的。那种欢喜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安静地、无声地长着,没有开花,也没有结果,只是默默地长着。

可是关于这场婚礼,她更多的不是开心,是紧张。是那种在即将到来的大事面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夜里睡不安稳的紧张。她不知道婚礼那天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穿上那件大红的喜服站在齐府的正堂里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从此以后以“齐家长媳”的身份活在京城是什么滋味。这些念头像一群蝴蝶,在她心里扑扇着翅膀,飞得乱七八糟,抓不住一只。

开心?她说不出来。

这场婚姻对她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从她记事起就注定会发生的事,就像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春天过了就是夏天,这些都是必须会发生的事,是自然而然的事。有什么特别值得开心的?就好像你不会因为太阳升起来了而特别开心,不会因为春天过去了而特别难过——它们就是那样,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人人都告诉她,长大了就要嫁给大齐哥哥。从她还不太会说话的时候起,这句话就像一首重复了无数遍的歌谣,刻进了她的骨头里。爹爹说,娘亲说,齐家大爷大娘说,家里的下人说,连齐怀煦那个讨厌鬼也说过。可是从没有人问过她,嫁给大齐哥哥你开心么?就连父母也没有问过她。他们只是告诉她,这是应该的,这是好的,这是对她最好的安排。她信了。她从小就信了。信到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她想要的,还是她被告知应该想要的。

此刻,第一次有人这样问她。

季灵汐想了想,想了很久。“我,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茫然,“我应该开心吧。这是我必须完成的事。”

她用了“完成”这个词。不是“期待”,不是“向往”,不是任何一个带着温度的词语。她用了“完成”——像是交一份答卷,像是赴一场约,像是做一件她答应了别人、就不能反悔的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齐怀煦,可目光已经穿透了他,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在了那些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此刻忽然涌上心头的疑问上。

齐怀煦盯着她。他的目光忽然变了,从方才那种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试探,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急切的、像是被人点了火的明亮。他的眉头皱起来,不是生气,是一种“你怎么能这样”的不解。

“季灵汐你清醒一点,”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语速也快了,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过几天就要嫁人了,什么叫‘我应该高兴’?你没读过书么?”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像是觉得自己靠得太近了。他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来,比划了一下,又放下去,又抬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放。

“你不知道什么叫‘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像是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什么叫‘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这些感觉你都没有么?你是木头么?”

他念出这些诗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那些诗句他背了很多年,在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候,就记住了。此刻从嘴里说出来,他忽然觉得有些发烫——不是害羞,是那种藏在心底的东西忽然见了光,被晒得发烫。

季灵汐当然知道这些诗句。

《鹊桥仙》她七岁就会背了,《长安古意》她也读过。她知道“金风玉露一相逢”是什么意思,知道“愿作鸳鸯不羡仙”是什么样的情致。可知道是一回事,体会又是另外一回事。那种感觉对于她来说就是纸上的字,没有温度。可她一个没出阁的大家闺秀,怎么能把这些诗句挂在嘴边?更何况和一个男子讨论。

可他说她是木头。他说她什么都不懂。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领口下面看不见的地方。她别过头去,看着溪水,看着那些不知疲倦地流淌着的水。

“你越说越离谱了,”她说,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我不和你说了。”

她转过身,作势要走。裙摆在草地上划过一道弧线,绣鞋踩在青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齐怀煦没有叫住她,但他也没有让她走。他说了另一句话,像是没有经过脑子就从嘴里跑出来的:

“你果然和小时候一样,又笨又糊涂,还是什么都不懂。”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这是他们之间最熟悉的那种话,小时候他说了无数遍,每次说完她都会气得跺脚、瞪眼、抓起手边的东西朝他扔过来。那时候他说得心安理得,甚至带着几分得意,好像把她惹毛了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可此刻,这句话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像是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季灵汐果然站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层红从脸颊烧到了眼睛里,变成了一种亮闪闪的、带着火气的东西。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只要炸毛的猫。

“我不懂,就你懂!”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力道,像是小石子一颗一颗地砸过来,“那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你又对谁有感觉?”

齐怀煦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对……”

两个字。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声音就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咽得那么用力,喉结猛地往上一滚,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

他已经毁了大哥的一生。大哥是为了救他才落下病根的。大哥本可以拥有健康的体魄,本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可现在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喘咳半天。大哥为了不耽误季灵汐,提出退婚,被季伯伯压了下来。大哥说“不回信,不联系,慢慢一切就淡了”,大哥是为了她好,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他有什么资格在这一切之后,对她说什么“金风玉露”,说什么“愿作鸳鸯”?有什么资格在她婚礼前扰乱她的心思?他配吗?

他恨自己。

这股恨意不是从今天才有的,是从那个寒潭边就开始了,是从大哥咳出血的那一天就开始了,是从他把回信撕碎扔进火盆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这股恨意在他心里长了六年,越长大越深,越深越疼,疼到他没有一天不想起,没有一天能忘记。

“我就是个混蛋。”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灼烧着、却不肯让任何人看见的、隐忍的红。他猛地转过身去,面对着溪水,面对着那些不停流淌的、留不住的水。他的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却在微微发颤。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得那么深,仿佛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部从骨头里挤出去。

远处的长庚和小荷早就停下了脚步,站在几十步开外的地方,面面相觑。长庚低着头数蚂蚁,小荷假装在看天上的云,两个人的耳朵都竖得高高的,却什么也听不清。只看见那两个人站在溪边,一个背对着另一个,一个看着另一个的背影,谁也没有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