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汐吃饱了,放下筷子。碗底还剩了小半口汤,她端起来喝掉了,把空碗轻轻搁在桌上。帕子按了按嘴角,叠好放在一旁。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细响。
“我吃完了。”她说,抬起眼皮看了齐怀煦一眼。那一眼里还带着方才没散尽的笑意,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有话没说。她顿了顿,把手搁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走吧,去土地庙。”
齐怀煦正弯腰收拾食盒,闻言动作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慢慢地直起身来,手里还拎着那个红漆食盒,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嘴微微张着,眉头拧着,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的试探。
“啊?”他发出一个单音节,声音往上扬,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真去啊?”
季灵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用手背掩了一下嘴,眼睛弯弯地看着他,那层薄薄的赌气和委屈在这声笑里彻底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出去走走吧,”她站起来,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转向窗外,“在屋子里闷了大半天了。”
齐怀煦站在桌边,看着她转过身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他没有说话,把食盒放在一旁,跟了上去。
驿站后面有一条小溪,水不深,清浅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溪水从远处的山脚流过来,弯弯曲曲的,。两岸长满了青草,间或有几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开着。溪边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拂动,像是在梳理自己的长发。
季灵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柳条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肩头和发顶跳跃,像是一群看不见的蝴蝶。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弯腰看了看溪边的一丛野花。那花开得正盛,花瓣薄薄的,她伸手碰了碰花瓣,又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齐怀煦跟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他走得比她慢一些,像是刻意压着步子,不让自己超过她。他的目光有时落在她的背影上,有时落在溪水上,有时落在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飘忽不定的,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长久停靠的港湾。
长庚和小荷远远地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远,不敢靠近。
溪水潺潺地流着,声音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风从柳梢间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和着水声,织成一首安安静静的曲子。
季灵汐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转过身来,面对着齐怀煦。
“大齐哥哥好么?”她问,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一番斟酌才说出来,“身体可好些了?”
齐怀煦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一丛矮矮的野草。溪水从他们旁边流过,哗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像是在他耳朵里敲鼓。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溪水上,落在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大哥发病时的样子——半夜里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被褥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腕上青筋暴起。他想起自己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咳嗽声,一拳一拳地砸在墙上,砸到手背破了皮、渗了血,却一点都不觉得疼。那种疼在别的地方,在心里,在骨头里,在每一个“如果当初”的念头里。
这是他这辈子都不能摆脱的罪孽。
“季伯伯没告诉你?”他反问。声音有些硬,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他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溪水上,落在那些不停流淌的、留不住的水上。
“爹爹从不细说。”季灵汐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只说他需按时服药,会越来越好的。”
齐怀煦没有说话。他不想提起大哥发病时的样子——那种咳到喘不上气、脸憋得青紫、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咳碎的样子。他不想让那些画面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马上就要和大哥成亲了,她应该只看到大哥最好的一面。
“就那个样子吧,”他闷声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粗粝的,涩涩的,“过几天你们拜堂成亲时,你就能见到了。”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溪水上收回来,落向远处,落在田野尽头那一抹淡淡的青山上。
拜堂成亲。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四颗石子,一颗一颗地扔进了他心里那口深井里,发出空洞的回响。过几天,她就是大哥的妻子了。是他的大嫂了。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和她一起吃饭,惹她生气,逗她开心,一起散步,一起在溪边看花——像小时候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像她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喊“齐怀煦”的小丫头,像他还是那个没心没肺揪她辫子的少年。
他在想什么糊涂心思。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扁扁的,握在手心里凉凉的。他掂了掂,然后用力一甩——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在水面上弹了一下,两下,三下,溅起一串小小的水花,然后沉入了溪底。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把水面上柳树的影子搅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绿,慢慢地、慢慢地又聚拢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和季灵汐蹲在花圃边上看蚂蚁搬家,大哥坐在廊下看书,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大人们的笑声从廊上传过来,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现在是三个人天天黏在一起,”谁的声音,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语气里带着笑,“等长大了,汐儿成了怀瑾的媳妇,怀煦,你就要落单了。得赶快给你也找个小媳妇,不然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
他当时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土里戳来戳去,听到这句话,头都没抬,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才不要小媳妇,小媳妇就会哭鼻子,烦死了。”说完他偷偷看了季灵汐一眼。她正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只蚂蚁,小心翼翼地放在一片树叶上,好像完全没听见大人们的话。可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葡萄架上刚熟的那串果子。
大人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很久。他当时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那笑声吵得很。他只记得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真真切切地觉得——小媳妇有什么好的,哭起来没完没了,哄都哄不好。他才不要。
这一天果然到了。
等回到齐府,她就只属于大哥一个人了。她会和大哥住在一个院子里,吃同一张桌上的饭,看同一盏灯下的书。她会在大哥咳嗽的时候递上一碗热茶,会在天冷的时候替大哥披上一件衣裳。她会成为大哥的妻子,成为齐家的长媳,成为他需要避嫌的、需要恭敬地喊一声“大嫂”的人。
齐怀煦把目光从溪水上收回来,落在季灵汐身上。她还站在那块石头上,微风吹着她的衣角,一下一下地飘着。她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一朵野花,没有看他。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不是也想起了小时候?是不是也想起了大人们说的那些话?她对于这场婚事,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开心吗?她期待吗?
“你开心么?”他问。
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可他还是问出来了。问出来之后他就后悔了,觉得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
季灵汐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事开心?”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像是没听懂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