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在驿馆的第三天。
昨天下午从溪边回来后,齐怀煦就没有再和她说一句话。
不是那种赌气的沉默,也不是吵架之后的冷战。他不见了。晚膳的时候,小荷说,齐二少爷在前头和赵统领商量事情,让她先吃,不必等。她一个人坐在那张八仙桌前,对着一桌子菜,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只喝了半碗汤,就让小荷收了。
她想,他大概是在躲她。
今天也是。
季灵汐起了床,小荷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眉目间带着一夜没睡好的倦意,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小姐,”小荷一边替她绾发一边试探着开口,“齐二少爷今天一早就起来了,在前头安排车马呢。明天就要启程了,他忙得很,连着赵统领都被他叫去说了好几回话。”
季灵汐“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小荷从镜子里偷看她的脸色,看不出什么,便不敢再说了。
早饭是送到屋里来的。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一屉小笼包子。她吃了半碗粥,夹了一筷子小菜,包子咬了一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吃不下。心里头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把胃口压没了。
午饭还是送来的。小荷说,齐二少爷和赵统领在前头一起用的,一边吃一边看舆图,说是在商量明天的路线和时辰。季灵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什么很难嚼的东西。
晚饭她还是没有去饭厅吃。小荷把食盒拎到屋里来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他吃了么?”小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连忙说:“吃了,齐二少爷在前头吃的,和赵统领他们一起。”季灵汐“哦”了一声,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地端出来。
一整天,他都没出现。她完全不知道他怎么了?就因为她不懂那两句诗里的意境,他就生气?他凭什么生气?明明是他先说她“什么都不懂,又笨又糊涂”。然后,他又骂自己混蛋。这三天,他总是这样反反复复,莫名其妙。
算了,她深深的叹了口气,她不想再猜了,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明天天亮,等马车启程,等齐府的大门在她面前打开。
翌日。
天刚蒙蒙亮,驿站就热闹起来了。
马嘶声,车轮声,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从窗外涌进来,把季灵汐从梦里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帐顶,花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今天是什么日子。然后她的心跳就快了。
小荷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昨夜没有熄的灯。
“小姐,该梳妆了。”小荷的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喜服已经熨好了,挂在那边呢。”
季灵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件大红的喜服挂在衣架上,蜀锦为底,金线绣出的凤凰在晨光中流光溢彩,尾羽上的南珠一颗一颗地闪着柔和的光。她看了几息,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梳妆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小荷的手巧,但架不住紧张,梳子掉了一回,簪子拿错了两次,最后还是在随行嬷嬷的指点下才把凤冠稳稳地戴上去。凤冠很重,黄金打底,镶嵌着珍珠和宝石,戴上去的那一刻,季灵汐觉得自己的脖子都矮了一截。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人陌生得很——浓妆艳抹,珠翠满头,和昨天那个穿着半旧袄子、素着脸坐在窗边发呆的季灵汐判若两人。
“小姐真好看。”小荷退后一步,由衷地说。
季灵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不是她。那个人是“齐家长媳”,是“季齐两家的新娘”,是这场婚礼的主角。而她呢?她是季灵汐。是一个今天要嫁人的、心里头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的人。
红盖头落下来的时候,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
小荷扶着她走出房间。穿过回廊,穿过前厅,走过驿站的青石台阶。她的绣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很稳,可她的心不稳,像是一只在笼子里扑腾的鸟。她听见马车的声音,听见马匹打着响鼻,听见赵铮在远处吆喝着什么。然后她被人扶着上了马车,坐进了那个她来时的车厢里。车厢里铺了红毯,放了新的垫子,连车帘都换成了红色的。她一个人坐在里面,盖头没有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听着赵铮一声令下,马车开始缓缓移动。
行了大半日。
马车在午后时分慢了下来。季灵汐听见外面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不是马队里那些人的声音,而是陌生的、嘈杂的、像是集市上才会有的那种人声。有小孩子的笑声,有大人的吆喝声,有鞭炮远远近近地响着,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到了。
马车停了。外面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在喊“新娘子来了”,有人在放鞭炮,有唢呐和锣鼓一齐响起来,热闹得像是要把天都掀翻。季灵汐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和着鼓点的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擂。
“小姐,到了。”小荷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带着明显的颤音,“齐府到了。”
季灵汐深吸了一口气。盖头底下,她看不见外面的样子,但她能想象——张灯结彩的齐府大门,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地上铺着红毡,两侧站着迎亲的仆从。她六年前离开的时候,齐府的大门也是这样的,朱红的,铜钉闪闪发亮,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那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现在她回来了,是以新娘的身份。
一只手伸进车帘来,是喜娘的手,白白胖胖的,手腕上戴着两只金镯子,一伸进来就叮叮当当地响。
“新娘子,下车了。”
季灵汐把手递过去,触到那只温热的手,借着力,慢慢地、稳稳地走下了马车。她的脸在盖头底下烧得发烫,凤冠压得她头皮发麻,可她不敢动,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红毡很长,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堂。她不知道有多少级台阶,也不知道转了几个弯,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红毡和偶尔露出的绣鞋尖。喜娘在她左边扶着她,右边是小荷,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像是怕她摔倒,又像是怕她跑了。
正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