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怀煦坐在对面,筷子拿在手里,却没有怎么动。他面前的碗里是满满的白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有拿起来过。他只是时不时地抬眼看她一下——看她的筷子伸向哪道菜,看她夹了多少,看她的碗里还剩什么,看哪道菜她多夹了一筷子、哪道菜她碰都没碰。每次抬眼都只持续一瞬,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然后就飞快地垂下,装作在专心致志地扒饭,就只是扒饭,什么菜都不吃。然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把筷子搁下,又拿起来,又搁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吃了半晌,碗筷的碰撞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齐怀煦放下了筷子。他放下筷子的动作有些重,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敲在什么乐器上。他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有些用力,像是要把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咳出去。
“这里离京城还有一日的路程,”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公事公办,平板板的,像是一个管家在汇报日程,又像是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烂熟于心的词,“婚礼在四日之后。你们一路舟车劳顿,正好在这里休整三日再出发,刚刚好可以赶上日子。”
他说完,端起面前的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似的,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往椅背上一靠,嘴唇一抿,便不再开口了。那姿态像是在说“公事说完了,别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季灵汐放下手中的碗筷,动作很轻,瓷器碰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将帕子叠好放在桌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齐怀煦正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研究红木的纹路——那道纹路从哪里弯过来,又从哪里绕过去,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天机。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棱角分明,下颌绷得有些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他不看她。他打定了主意不看她。
“为何不给我回信?”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惊起多大的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地漂着。可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齐怀煦的反应,却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个炮仗。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那种慌乱不是做贼心虚的闪躲,也不是被戳穿谎言后的恼羞成怒,而是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时,本能的、来不及伪装的应激反应。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强光晃了眼,然后又飞快地散开,散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茫然又像是恐惧的东西。
“什么信?”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一颗滚烫的丸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烫得他舌头发麻、牙根发酸,“我不知道。”
说完他飞快地低下头,端起碗来,把一大口白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又快又用力,米粒从嘴角掉了一颗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捡。好像只要把嘴占住了,就不用回答任何问题。
“刚到定安的时候,”她继续说,声音没有提高,语速没有加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给你们写了好多信。”
“我没收到过信。”齐怀煦的声音从碗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堵墙。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拨了半天也没有夹起一粒米。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发烫,在烛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不知道。许是在路上丢了。”他的筷子在碗边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怎么可能那么多封都丢了。”
季灵汐的声音依然不高,语气依然平静,可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那一下收紧用了一整只手的力量,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帕子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信,想起每天去门房问“有我的信吗”的日子,想起孙伯看她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站在门房外面、手里攥着最后那封信、忽然什么都明白了的那个下午。
齐怀煦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紧一寸就要断了。空气变得又稠又重,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气来。窗外的虫鸣忽然停了,像是也感受到了什么。连烛火都不再跳了,直直地燃着,一动不动。
季灵汐看着他,等着他。她知道他在撒谎。她知道他一定收到过那些信。
齐怀煦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饭厅里炸开来,像是一记耳光。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椅脚刮在地面上,发出“吱嘎——”,又长又尖,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你烦不烦啊!”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几乎是蛮横的恼怒,那恼怒不是冲着她去的,是冲着自己去的,可它从他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把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整张桌子都在微微发颤。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到额角,红到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都说了我没收到过信,你还问!”
饭厅里安静极了。
季灵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手指平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她不想参加的宴会。可她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薄薄的一层,将落未落,在烛光下像两颗浸了水的琥珀,亮得惊人。她没有眨眼。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层薄薄的水就会变成泪珠滚下来。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得很紧,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像是失望又像是心疼的东西。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她从小就不想在他面前哭。每次被他惹哭,他都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像赢了什么了不起的战役,好像把她弄哭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可她越是不想哭,眼泪就越不听话,它们一点一点地涌上来,把视线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他的脸在泪光里变得模糊了,只有轮廓还看得清——高高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他的嘴唇在发抖。
她看见齐怀煦站在桌子对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头被困住的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他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之间来回切换,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的那一瞬,露出底下的东西——那是恐惧,是慌乱,是某种他藏了六年、此刻终于藏不住的、柔软得一碰就要碎的东西。他的目光撞上她的眼睛,只一瞬——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那层薄薄的泪,亮晶晶的,蓄在她的眼眶里,将落未落。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拳头,不是刀,是比拳头和刀都更疼的东西。愤怒从他的脸上飞快地退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干涸的、龟裂的沙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恐惧的慌张,那种慌张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喉结滚动了好几回,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也没有挤出来。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安静,连声音都没有。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饭厅。那步子迈得很大,快得像是在逃,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鸦青色的袍角在门口一闪,门帘被他掀起来又落下去,晃了几晃,慢慢静止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急促地响了几下,“笃笃笃”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后被夜风吞没了。饭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桌上的菜还在,碗碟还在,筷子一只在桌上,一只掉在地上。烛火还在燃着,不紧不慢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季灵汐坐在原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啪嗒啪嗒地掉,而是无声地、缓慢地,一滴一滴地滑过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在月白色的裙摆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像是一朵朵慢慢绽开的花。她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抽泣,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流眼泪,好像这眼泪攒了六年,攒得太满了,盖子盖不住了,只能让它们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