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一路南下,走了将近一个月。
北境的朔风渐渐被甩在身后,路边的枯草一点一点地染上绿意,田埂上的野花从残雪中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开出一两朵鹅黄。空气里那股刀子似的寒意也柔和了,变成了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微凉。起初季灵汐还裹着那件银鼠皮斗篷,后来便觉得热了,换了一件薄些的绛红披风,风一吹,衣袂飘飘,像是旷野上移动的一朵红云。
季灵汐掀开车帘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是为了透气,后来是真的想看看外面的样子——她五年没有离开过北境,南方的山川风物于她而言,竟有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恍惚感。
“小姐,您看,那边有桃花!”小荷趴在车窗边,兴奋地指着远处山坡上一片粉色的云霞,整个人恨不得探出半个身子去。
季灵汐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几株野桃树开得正盛,粉瓣白蕊,在春风里轻轻摇曳,远远望去像一团粉色的雾,又像是谁把胭脂盒打翻在山坡上。
“京城的花,怕是开得更早。”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欢喜还是怅惘。她想起小时候齐府后花园里那几株老桃树,每年春天开得满树满枝,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齐怀煦有一次故意摇树,花瓣落了她和齐怀瑾满头满脸,她被气得追着他满院子跑,齐怀瑾就在廊下站着,一边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一边无奈地笑。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已经六年没有见过齐家的人了。
六年。
足够一个孩童长成少年,足够一株幼苗开出繁花,足够一坛新酒酿成陈酿。也足够,让一些原本以为刻骨铭心的东西,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变得模糊。
她还记得齐怀瑾的脸吗?记得的。温润的眉眼,清隽的轮廓,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调。可那记忆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她努力想要回忆起他确切的样子,却发现那张脸在脑海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只剩下一团温润的颜色。
她还记得齐怀煦的脸吗?也记得的。张扬的眉峰,狡黠的眼睛,还有那张永远挂着欠揍笑容的脸,嘴角永远翘着一边,好像全天下的事情都不值得他认真。
六年了。
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见面时,会说些什么?
“小姐,”赵铮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沉稳有力,穿透了车轮碾过路面的隆隆声,“前方三十里便是平安驿。今日天气好,弟兄们脚程快,天黑前定能赶到。”
季灵汐收敛了心神,应了一声:“有劳赵统领。”
队伍在午后时分翻过了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麦苗青青,油菜花黄,像是一匹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锦缎,绿的绿,黄的黄,铺天盖地地蔓延开去。间或有几间农舍点缀其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田埂上有农人赶着牛在犁地,远远地传来吆喝声,悠长而懒散,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飘过来的。
忽然赵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意外——
“咦?”
季灵汐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
赵铮勒住马,眯起眼睛朝前方眺望。他久经沙场,目力极好,一眼便看见了远处驿站的异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小姐,”他在马上微微侧身,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那种笑意是一个老行伍对晚辈的、带着几分调侃的善意,“平安驿好像有人提前到了。”
季灵汐一怔,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赵铮指了指前方,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您瞧那驿站的布置——张灯结彩,披红挂绿。这荒郊野外的驿站,总不会是自己过年。依末将看,十有八九是齐家的迎亲队伍,提前赶来迎候小姐了。”他说“十有八九”的时候,语气里却没有半点不确定,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季灵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半拍,是完完整整的一拍。她感觉胸口那个地方忽然空了一下,然后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咚咚咚地跳起来,快得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却还稳得住:“赵统领看清楚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是希望他看清楚,还是希望他没看清楚。
“末将眼力还行。”赵铮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转头吩咐队伍加快速度,然后回过头来,朝马车里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父辈的促狭,“小姐,要不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