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汐犹豫了一瞬。
她在犹豫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她既想看看那个人是谁,又怕看到。如果是齐怀瑾——她该说什么?六年没见,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如果是齐怀煦——她又该说什么?那个六年没有给她回过一封信的人,她见了面是该生气,还是该装作若无其事?
然后她伸出手,慢慢掀开了车帘。
平安驿已经近在眼前了。
那是一座不大的驿站,灰墙青瓦,平日里大约只有往来驿卒和偶尔路过的官员歇脚,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灰扑扑的,像是路边的石头一样不起眼。可此刻,整座驿站像是被人从一场旧梦里打捞出来,重新梳洗打扮了一番——
门楣上挂着两盏崭新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灯笼的穗子是金黄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廊柱上裹着红绸,系成硕大的花结,红绸是新剪的,边缘还带着剪刀的锋利;就连门口的几株老槐树都被缠上了红布条,远远望去,像是一群披红挂绿的老翁,憨态可掬里透着几分郑重其事的喜庆。那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鲜亮,像是有人用朱砂在灰扑扑的画面上点了一笔。
那红色在北境的灰黄天地里看久了,忽然撞进眼帘,竟有一种不真实的灼目感。季灵汐盯着那些红绸看了几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是想哭,是被那红色晃的。
季灵汐的目光从那些红绸红灯笼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像是在看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她的目光越过门楣,越过廊柱,越过那几株被红布缠得喜气洋洋的老槐树,最后落在了驿站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脊挺直,负手而立,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革带,没有多余的佩饰,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像是一柄被擦拭过的刀,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轻视。他的身量很高,比记忆中抽长了一大截,肩宽腿长,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春风催生的白杨,挺拔而舒展,又像是一柄插在鞘中的剑,不动声色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正侧着头和身边一个随从说着什么,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半边侧脸——下颌线条凌厉,像是被刀削出来的,鼻梁挺直,眉峰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那种锐气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一柄刚刚开刃的刀,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可当他说完话,转过头来,露出整张面孔的时候——
季灵汐愣住了。
那张脸褪去了十二岁时的婴儿肥,轮廓被岁月一刀一刀地削出了棱角。眉峰依旧张扬,却多了几分沉淀之后的凌厉,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岩石,粗糙却坚硬;眼睛依旧又黑又亮,可那亮光不再像少年时那样浮在表面,而是沉到了眼底,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看不透的幽深,像是一口古井,你往里看,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却看不见井底有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笑。那张总是挂着欠揍笑容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空白——像是一张还没有落笔的宣纸,你不知道上面会画什么,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格外让人紧张。
六年。
六年的时间,把那个往她袖子里塞青蛙、往她书页里夹毛毛虫、冲她吐舌头做鬼脸的顽劣少年,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冷峻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青年。他身上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经历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可季灵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变了多少,而是因为——她看了他十二年。
从蹒跚学步到豆蔻年华,从京城的齐府后花园到白山书院的长廊,从春天丁香花下到冬天雪地里。她看过他笑,看过他生气,看过他做鬼脸,看过他被罚跪祠堂时跪在蒲团上偷偷冲她挤眼睛。她看过他所有的样子。他再怎么变,那双眼睛里的光,她不会认错。那是齐怀煦。
齐怀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马队扬起的尘土,越过六年的时光和三千里的山长水远,直直地朝马车这边望过来。
四目相对。
季灵汐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就定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他身边的随从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见;风把他袍角吹起来,他没有动;远处有驿卒牵着马经过,马嘶了一声,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看着她。
目光里有震惊,有恍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的神情。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一下滚动用了他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所有堵在喉咙里的东西都咽回去。
季灵汐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不是那种小鹿乱撞的怦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悸动——像是有一根绷了六年的弦,在这一刻被谁猛地拨动了。那根弦在她心里沉了六年,她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可此刻它忽然响了,嗡嗡的,震得她胸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