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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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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又想,决定再写一封。

这一次她写得格外认真。她换了一支新笔,磨了半天的墨,铺了一张崭新的信笺,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想了很久,不知道写什么好。她不能写得太长,太长人家没耐心看;也不能写得太短,太短显得敷衍。她不能写得太高兴,好像她一点都不在乎有没有回信似的;也不能写得太难过,好像她每天都在哭鼻子似的。她斟酌了很久,最后写道:

“大齐哥哥,定安的雪已经下了三场了。第一场很小,落地就化了。第二场大一些,院子里白了一片。第三场就是昨天,下了一整夜,早上起来门都推不开。我和小荷堆了一个雪人,比上次那个还大。我想如果你在这里,你肯定会说堆得不好看,然后帮我把雪人的头重新捏一遍。你不回信也没关系,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但你要好好养着,等我来京城看你。”

写完之后她看着最后那两句话,忽然觉得有些心酸。“等我来京城看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京城。父亲说北境离不开他,母亲说等局势稳定了再说。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她把信折好,又给齐怀煦写了一封。这一次她没有开玩笑,只写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写完之后她把两封信叠在一起,在手里握了很久,才起身往门房走。

她走到门房的时候,孙伯正蹲在门口扫雪。看见她来了,直起腰,把手里的扫帚靠在墙上。

“大小姐,又寄信啊?”

“嗯。”她把信递过去。

孙伯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大小姐,”他的声音有些迟疑,“您……您寄了这么多封,那边一封都没回过?”

季灵汐的动作顿了一下。

“会回的。”她说,声音轻轻的,“可能……可能他们太忙了。”

孙伯没有再说什么,把信收好,点了点头。

再后来,她又寄出了两封信,依然没有回信。

这一天她又写了信,交给孙伯。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听见孙伯在身后叹了口气。

她假装没有听见。

走到二进院子的时候,她看见母亲从正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正低头看着。沈氏母亲没有看见她,转身又进了屋。季灵汐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看着正房的门帘晃了几晃,然后不动了。

她的脚步忽然变得很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书桌旁,她想起自己这些天来天天往门房跑的样子,想起孙伯看她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站在门房外面不肯走的时候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倔强劲儿。她想起她写的那些信——那些关于梅花糕的、关于雪人的、关于“我不嫌弃他字难看”的信。她想起她写信时那种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心情,那种铺开信纸时的欢喜,那种封好信封时的不舍,那种把信交出去时的郑重其事。

她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会回的。可能他们太忙了。”

太忙了。

忙到连回一封信的时间都没有么?

大齐哥哥不回信,一定是在恨她,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他就不会得病

齐怀煦不回信,他一定和新的朋友玩得开心,早就忘了北境还有一个人在等他的回信。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非常可笑。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小荷正端着一碗热汤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见她出来,笑着说:“小姐,厨房刚熬的鸡汤,您喝一碗暖暖身子——”

季灵汐没有答话,绕过小荷,径直往大门口走。小荷在后面喊她,她也不理。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小荷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跑到门房的时候,孙伯正坐在里面烤火,手炉放在膝盖上,眯着眼睛打盹。看见她来了,吓了一跳,手炉又差点掉在地上。

“大小姐?您——”

“孙伯,”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刚才给您的信呢?”

“啊?”孙伯愣了一下,“信?您说的那两封?”

“嗯。给我。”

孙伯看着她,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递了过去。季灵汐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齐怀瑾亲启”和“齐怀煦亲启”几个字还是她亲手写的,墨迹已经干了,微微有些卷曲。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它们陌生得很,好像不是她写的,好像是另一个人写的,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写的。

她没有拆开,只是把信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孙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灵汐站在门房外面,手里攥着两封信,北风吹得她斗篷上的毛领子猎猎作响,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她攥着信的手指上。她站了很久,久到小荷追上来的时候,她的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小姐——”小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您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季灵汐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封信。信纸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两团火,烧得她手心发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那两封信,一撕为二。

纸裂开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脆,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纸。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胸口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好像更空了一些。

她又撕了一下,两下,三下。纸片从她指缝间飘落,被风吹起来,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旋,然后四散开去,有的落在台阶上,有的落在雪堆里,有的被风卷起来,飞过院墙,不知飘向了哪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片消失在风雪中,一句话也没有说。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季灵汐回到房间,关上门。她走到书桌前,看见桌上还摊着笔墨,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块黑乎乎的硬壳。她把笔挂回笔架上,把信纸收进抽屉里,把砚台盖好。她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整齐,每一样都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

然后她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再也没有哭。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写过一封信。

齐家的信还是按时寄来。齐夫人写的,齐崇礼写的,厚厚的一叠,压在季长风的书房里。季长风有时候会提起,说京城的来信,你要不要看看?她摇摇头,说不看了。沈氏也问过她,说你要不要给齐家写封信,问候一声?她还是摇摇头,说不用了。

她不看,也不写。

可是那些信——那些她写了又撕掉的信——那些字句像是刻在了她的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她记得第一封信上写的是什么,记得第二封,记得第三封,记得每一封。她记得那些字是怎么写的,墨是怎么蘸的,信纸是怎么折的。她记得她把信交给孙伯时心里那股子欢喜劲儿,记得她天天往门房跑时那股子傻乎乎的执着。

她也记得那些纸片在风雪中飘散的样子,白花花的,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信,哪些是雪。

六年前她撕掉那些信的时候,以为自己和京城的缘分就断在那里了。她以为她会在北境住很久很久,久到把那些人都忘了,久到那些信上的字迹在记忆里模糊成一团水渍。她以为她再也不会坐上南下的马车,再也不会踏上回京的路。

可是六年后,她还是坐上了这辆马车。

还是往京城去。

还是往齐家去。

往那个六年没有给她回过一封信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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