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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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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上梁

一

动工的日子,定在正月十八。

老话说,“七不出,八不归”,正月十八是个宜动土、修造的好日子。天还没亮透,林冬就听见父母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起床声,比往日更早。他自己也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心里像揣了面小鼓,随着天色渐明,那鼓点敲得越来越密。

院子里,父亲林建国已经把那挂年前剩下的小鞭炮找了出来,挂在院墙一根枯枝上。母亲王秀英在厨房里忙碌,锅灶上热气蒸腾,传来米粥的香气,还有煮鸡蛋的味道——今天要招待干活的人,早饭不能太凑合。

林冬洗漱完,走到院子里。晨光熹微,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空气清冽,带着早春清晨特有的、湿润的凉意。院墙根下,那几簇年前钻出的鹅黄色草芽,似乎一夜之间又长高了一点点,怯生生地顶着晶莹的露珠。屋檐下的冰凌早已化尽,只留下深色的水渍。一切都笼罩在破晓前那种宁静的、充满期待的薄明中。

“冬子,”父亲招呼他,“过来,把鞭炮点了。动土开工,讨个彩头,崩崩晦气。”

林冬接过父亲递来的打火机,走到那挂小红鞭前。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满胸腔。他按下打火机,橘黄色的火苗跳动,凑近暗绿色的引信。

“嗤——”

引信爆出火花,迅速缩短。林冬退后两步。

“噼里啪啦——!!”

清脆爆裂的声响骤然炸开,打破清晨的寂静,红色的纸屑欢快地迸溅开来,在青灰色的晨光中格外醒目。熟悉的硝烟味瞬间弥漫,有些呛人,却奇异地让人精神一振。邻居家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平息下去。

鞭炮很短,十几秒就燃尽了。地上留下一小片鲜红的碎屑,像洒落的朱砂。硝烟在清冷的空气里缓缓飘散。

“好了,”父亲看着那摊红色,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肃穆的神情,“动土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和老刘头熟悉的咳嗽声。老刘头和他侄子大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沾满灰浆、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戴着劳保手套。大勇推着一辆装满工具的手推车,车轮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建国,嫂子,冬子,都起了?”老刘头扬声招呼,精神头看起来不错。

“起了起了!刘哥,大勇,快进屋,喝口热茶,吃口早饭再干!”王秀英连忙从厨房探出头招呼。

“不麻烦了,嫂子,路上吃过了。”老刘头摆手,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眯着眼打量起老宅的屋顶,“趁早上凉快,先把要用的家什搬上去,勘勘场子。”

早饭简单却实在:稠粥,咸菜,煮鸡蛋,还有母亲连夜蒸的、喧腾的大馒头。几个人在院子里支开小桌,围坐着匆匆吃完。林建国腿脚不便,上不了房,就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默默卷烟,目光却一直跟着老刘头和林冬他们的动作移动。

吃完饭,稍事休息,真正的活儿开始了。

首先是把工具和初步要用的材料弄上房顶。老刘头从手推车上卸下两架用粗毛竹和麻绳绑扎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长梯,架在西山墙——就是需要重点修缮的那一侧。梯子很高,顶端搭在屋檐下的檩条上,随着人的动作,微微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冬子,我先上。你跟着,看我怎么放脚,怎么抓牢。”老刘头吩咐一声,把一把瓦刀插在后腰的皮带里,双手抓住湿漉漉的毛竹梯档,试了试稳当,便一步一步向上爬去。他年纪虽大,动作却稳当利落,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林冬在下面看着,手心有些冒汗。这竹梯比老刘头院子里的那个高得多,也陡得多。但他没犹豫,等老刘头上到房檐处,踩稳了,朝他点点头,便也学着样子,抓住梯档,跟了上去。

竹子冰凉湿滑,带着清晨的露水。每一步向上,梯子晃动的幅度似乎都更大一些,能清晰听到竹节摩擦的“吱呀”声。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房顶特有的、更空旷的气息。他不敢往下看,眼睛只盯着上方老刘头沾满泥点的鞋底,和越来越近的、长着青苔的灰黑色瓦片。

爬到顶端,老刘头伸手抓住屋檐下一根探出的椽子,借力一撑,灵活地翻上了屋顶,踩在瓦垄上。然后他转过身,朝林冬伸出手。“来,手给我,踩稳边上那根椽,别踩瓦,滑。”

林冬抓住老刘头粗糙有力的大手,另一只手也攀住一根结实的椽子,学着老刘头的动作,脚下一蹬,有些笨拙地翻了上去。脚底踩在倾斜的、冰凉坚硬的瓦片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晃了一下,被老刘头牢牢扶住。

“站稳,别慌。脚横着踩,踩瓦垄,别踩瓦沟。”老刘头指点着,松开手。

林冬定了定神,按老刘头说的,横过脚,踩在两道瓦垄中间凸起的脊线上。脚下果然稳当了许多。他这才有暇直起身,看向四周。

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北河镇,以一种从未见过的俯视角度,铺陈在眼前。低矮的、连绵起伏的灰瓦屋顶,像一片沉默的、波浪凝固的海洋。更远处,是褪去冬装、露出浅褐色肌肤的田野,和田野尽头蜿蜒如带的公路。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射,给一切镀上淡淡的金边,炊烟从少数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笔直地融入淡蓝色的天幕。风毫无阻隔地吹来,比地面上猛烈、清冽得多,带着高空特有的寒意,也带来了更远处泥土、河流和隐约草木萌芽的气息。

林冬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故乡。它显得那么小,那么宁静,又那么……辽阔。那些曾经觉得逼仄的街道,困顿的生活,从这高处望去,仿佛都被这宏大的视野稀释、熨平了。心口那面小鼓,不知不觉停了。

“看啥呢?干活了。”老刘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先把绳子扔下去,让大勇把工具筐绑好,吊上来。”

接下来的时间,林冬在老刘头的指挥下,笨拙但认真地学习着在屋顶上移动、干活的基本要领。如何用麻绳打结,把盛着灰桶、瓦刀、水平尺等工具的小木筐稳稳吊上来;如何在倾斜的屋面上搬运东西,保持平衡;如何辨认那些已经碎裂、松动、需要更换的瓦片,以及下面可能糟朽的椽子。

老刘头则拿着根小铁棍,这里敲敲,那里戳戳,像老中医号脉一样,仔细检查着屋顶的状况。他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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