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菠萝小说网 > 北河镇春晓 > 第11章 上梁

第11章 上梁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建国,”他朝下面喊,“情况比估的还麻烦点。西边这一溜,不止檐口的瓦不行,往里走两三排,底下的苇箔也烂了不少,连着几根椽子头都朽了。光换瓦不行,得把这一片的烂箔子都揭了,椽子头截掉,接新料。”

下面的林建国沉默了一下,扬声问:“料够吗?”

“我多备了点,应该差不多。就是得多费半天工。”老刘头回答,“冬子,来,我教你怎么揭瓦,怎么往下顺,不能直接往下扔,砸着人,瓦也废了。”

林冬凑过去,看老刘头示范。先从檐口开始,用瓦刀或徒手,将互相搭扣的瓦片小心撬松,然后一块块取下来,顺着屋面滑到檐口,递给下面接应的大勇。看似简单,力道和角度却很有讲究,劲大了容易把旁边的瓦带碎,劲小了又取不下来。瓦片上积年的灰尘、枯叶、鸟粪簌簌落下,扑人一脸。

他学着样子,蹲在湿滑的瓦垄上,开始揭瓦。一开始很慢,很小心,生怕弄坏了还能用的瓦。渐渐地,手上有了感觉,速度快了些。冰凉的瓦片边缘有时会割到手,即使戴着手套。灰尘和碎屑不断落下,迷眼睛,呛鼻子。蹲着的腿很快就麻了,腰也酸得厉害。但他没停,只是偶尔直起身,捶捶后腰,看看远处开阔的景色,喘口气,然后继续蹲下,对付下一片瓦。

阳光渐渐升高,温度也上来了。冰冷的瓦片被晒得有了些许暖意,但高处的风依然很冷,吹在出了汗的背上,冰火两重天。下面院子里,母亲烧了开水,泡了茶,用保温桶装着。大勇不时朝上面喊:“刘伯,冬子,下来喝口热水歇歇!”

二

临近中午,需要更换的旧瓦揭下来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编织成席状的苇箔。很多地方的苇箔果然已经糟朽断裂,一碰就碎,露出下面同样颜色发深、木质松软的椽子头。霉烂和潮湿的气味更浓了。

“行了,上午就到这儿,下去吃饭,下午再弄箔子和椽子。”老刘头发了话。

顺着竹梯小心翼翼地下到地面,林冬觉得腿有些发软,踩在坚实平整的地面上,竟有种不真实的踏实感。脸上、头上、脖子里全是灰,手上更是黑乎乎一片。母亲早就准备好了脸盆、热水和肥皂。他痛痛快快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精神为之一振。

午饭很丰盛。母亲炖了满满一大锅白菜粉条烧肉,里面还加了炸豆腐泡,油汪汪,香喷喷。蒸了白面馒头,炒了一大盘金黄的土鸡蛋。干活出力,饭菜也格外香。老刘头和大勇吃得赞不绝口,林冬也埋头吃了两大碗饭菜,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父亲陪着老刘头喝了两杯散装白酒,话也多了些,说起这老宅当年是怎么盖起来的,用的木料是后山自家林子的,瓦是从几十里外的窑厂一块块挑回来的,等等。老刘头也说起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给人盖房子的见闻。林冬安静地听着,这些陈年旧事,带着父辈的体温和那个遥远年代的质感,缓缓流入心田。这不再只是一座需要修补的破旧老屋,它承载着时光,承载着父母乃至更早先人的生命记忆。

吃完饭,稍微歇了不到半小时,老刘头就起身了:“下半天活儿细,得抓紧。冬子,上去。”

下午的活儿,果然更“技术”。老刘头用锯子,小心地将那些糟朽的椽子头锯掉,断面露出内部腐烂发黑的木质。然后,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截面差不多大小的新松木方,用刨子稍作修整,在两端和旧椽子的截面上,分别用凿子凿出规整的榫卯眼。

“看好了,这叫‘巴掌榫’。”老刘头一边凿,一边讲解,“新旧木头接在一起,光用钉子不行,不牢靠,年久了会松。得用榫卯,木头咬木头,才吃得住劲。抹上胶,砸实,再钉上‘扒锔子’(一种两头带尖的扁铁扣件),就万无一失了。”

他做得很慢,很精细。凿刃与木头摩擦,发出“嚓嚓”的轻响,木屑像雪花般落下。每一个榫眼的角度、深度,都经过反复比量和修正。林冬在旁边看着,递工具,扶木料,大气不敢出。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传统木工技艺的严谨和精巧,那不只是力气活,更是一种近乎艺术的构造智慧。

凿好榫眼,抹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木工胶,将新椽子头对准旧椽子的榫眼,用斧背轻轻敲击,直到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然后再在接缝上方,横着钉上“扒锔子”,进一步加固。整个过程,老刘头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流下。

接好一根,又接下一根。林冬渐渐看出些门道,在老刘头的指点下,尝试着帮忙扶稳木料,或者递个扒锔子、钉子。他的动作依然生疏,但足够小心。老刘头也不苛求,只在他可能出错时提醒一句。

接换完几根主要的糟朽椽子,日头已经西斜。剩下的,是把破损的苇箔清理掉,钉上新的木板(这次用了更便宜耐用的杉木板代替苇箔),然后就可以重新铺瓦了。但今天显然干不完了。

“收工吧,明天接着弄板子。”老刘头看着天色,捶了捶后腰,“岁数不饶人,腰有点吃不住劲了。”

收拾工具,顺着竹梯下来。林冬再次踩到实地时,感觉比上午更加疲惫,但也更加……充实。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还有一种大脑被新知识、眼睛被新视角充盈后的饱和感。他抬头看了看被“手术”过的屋顶局部,虽然还露着木头和钉子的原色,显得有些突兀,但那种摇摇欲坠的破败感,似乎已经被遏制住了。一种新的、坚固的结构,正在旧的躯体上生长。

父亲一直坐在屋檐下看着,这时慢慢站起来,仰头望着屋顶,看了很久,然后对老刘头说:“刘哥,辛苦了。活儿……做得细。”

“应该的。”老刘头摆摆手,接过母亲递来的热毛巾擦脸,“今儿个开了个好头。冬子,”他转向林冬,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今天表现不赖,胆大,心也细。就是腿上功夫还得练,在房顶上,腿是根,根不稳,手就慌。”

“我记住了,刘爷爷。”林冬点头。

晚饭依旧丰盛。饭后,老刘头和大勇告辞。父亲坚持要多给一天的工钱,说是“开工利是”,老刘头推辞不过,收了。送走他们,院子里重归宁静。

林冬帮着母亲收拾完,烧了热水,准备洗澡。脱衣服时,才感到全身无处不酸痛,尤其是大腿和腰背。掌心被瓦片边缘和工具磨得发红,那层薄茧似乎又厚了一点。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没有往日那种沉到底的疲惫和空虚,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期待。期待明天继续爬上屋顶,把那片木板钉好,把新瓦铺上。

洗澡时,温热的水流冲刷着酸痛的肌肉,很解乏。他看着氤氲水汽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下午在屋顶上看到的那个开阔的、宁静的小镇。那个视角下的故乡,和他记忆中、以及归来后身处其中的那个小镇,似乎有些不同。

也许,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很多东西,真的会不一样。

洗完澡,他走到院子里。夜色已浓,繁星初现。屋顶在黑暗中只剩下沉默的轮廓,但白天在那里忙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他抬起头,望着星空下老宅沉默的屋顶。那里,正在被修补,被加固。而他自己,似乎也在这具体的、一砖一瓦的劳作中,被某种粗糙而坚实的力量,缓慢地、不动声色地修补着。

夜风带着寒意,但也带来了更多春天的、湿润的、生机潜伏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第十一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