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母……今年没回来?”林冬问。
“没。厂里忙,说春运票难买,等过了正月十五人少了再回。”春晓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已习惯,“也好,他们回来,奶奶反而更累,要张罗这那的。”
林冬默然。他想起自己父母在厨房里忙碌,在饭桌上不停给他夹菜的样子。那种“累”,大概也是“不孤单”的一部分吧。
“对了,”春晓想起什么,转身从后面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里面正是林冬那件洗干净的灰色毛衣。“你的衣服,早干了,忘了给你。正好,带回去吧。”
林冬接过,毛衣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和洗衣皂的清新味道,叠得方正正。“谢谢,还麻烦你洗。”
“顺手的事。”春晓摆摆手。
又坐了一小会儿,喝了半杯水,林冬起身告辞。春晓送他到门口。
“新的一年,有什么打算?”林冬临走前,随口问道。问完又觉得,这问题似乎太正式,太有目的性了。
春晓却似乎并不介意,她看了看自家安静的店面,又看了看门外明媚的阳光和消融的积雪,想了想,说:“没什么大打算。把店守好,把奶奶照顾好。天气暖和了,想把门口这块地方收拾一下,放两把椅子,让路过的人能歇歇脚,聊聊天。”她顿了顿,看向林冬,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你呢?房顶开了春就要修了吧?”
“嗯,刚去刘爷爷那儿拜年,他也这么说。”林冬点头,心里那点关于现实的压力又清晰起来,“出了正月就动工。”
“那有的忙了。”春晓说,“不过,忙点好。忙起来,日子过得快。”
忙起来,日子过得快。又是很朴素的话。林冬点点头。“是啊。那……我先回去了。”
“嗯,慢走。新年……一切顺利。”春晓说。
“你也是,新年顺利。”林冬朝她,也朝门口晒太阳的奶奶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回头。春晓还站在店门口,阳光洒在她浅粉色的毛衣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正抬头看着屋檐下滴滴答答落下的水珠,侧脸安静。那幅画面,在冬末春初清亮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宁和,又似乎,蕴藏着某种无声的、坚韧的力量。
三
接下来的日子,在一种缓慢苏醒的节奏中滑过。
年味如同融雪,一天天变淡。街上的红灯笼和春联依旧,但人们脸上那种纯粹的、节日性的兴奋渐渐褪去,恢复了日常的忙碌与平淡。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陆续踏上返程,小镇在短暂的喧闹后,重又显出几分空旷。但春天的气息,确实一日日浓了。风不再凛冽刺骨,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的暖意。向阳的墙角,枯草根下,钻出了怯生生的、鹅黄色的新芽。天空也似乎更高、更蓝了些。
老刘头在正月十六那天上午来了林冬家。他没空手,提了条不算大的鲤鱼。“年都过完了,该干活了。”他开门见山,把鱼递给迎出来的王秀英,“嫂子,炖了吃,添个菜。”
堂屋里,老刘头、林建国、林冬,三人围坐着。老刘头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着各种数字和名称。
“料我都看好了。”老刘头戴上老花镜,指着本子,“青瓦,现在贵,还不经用。我建议用这种新出的水泥瓦,仿古样式,颜色接近,便宜,也结实。椽子,要用松木,干燥好的,我找的熟人,价钱公道。油毡、水泥、沙子,这些零碎,镇上就能买,我一起算进去了。”
他一笔一笔报着数量和单价,最后加出一个总价。数目比年前预估的略高一点,但也在可接受的范围。林建国听着,眉头一直微微皱着,烟袋锅里的烟丝明明灭灭。
“人工,”老刘头合上本子,“还是我和我侄子大勇,冬子打下手。工钱按天算,我的和大勇的,一天一百二,冬子八十。管中午一顿饭。预计……全部弄利索,至少得十来天,看天气,也看具体情况。”
林建国沉默地抽着烟,良久,问:“料钱,什么时候要?”
“定料,得先交一半定金。剩下的,料拉来了,再结清。”老刘头说,“工钱不急,活儿干完了再算。”
又是一阵沉默。林冬能感觉到父亲心里的沉重。这笔钱,对家里来说,不是小数。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这儿有点”,但想到自己那加起来不过几百块的“积蓄”,话又咽了回去。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行。”林建国最终磕了磕烟灰,抬起头,看着老刘头,“刘哥,信得过你。料,就按你说的定。定金……我明天去镇上信用社取给你。工钱,到时候一定结清,不拖你的。”
“建国,咱老兄弟了,不说这个。”老刘头摆摆手,“我知道你家情况。不急,房子修好是大事。冬子这孩子,”他看了一眼林冬,“能吃苦,肯学,是个好帮手。有他在,我也省心。”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老刘头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林冬送他到门口。
“冬子,”老刘头在门口停下,拍了拍林冬的肩膀,低声说,“你家的情况,我多少知道点。这修房子的钱,是你爸一块一块攒的,不容易。好好干,把这房子拾掇好,让你爸你妈住得舒坦,比啥都强。手艺,我慢慢教你,学会了,是自己的,到哪儿都饿不着。”
林冬重重点头:“我明白,刘爷爷。我一定用心学,好好干。”
“嗯。”老刘头背着手,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地走了。
回到堂屋,父亲还坐在那里,对着那张写着数字的烟纸盒发呆。母亲在一边,也沉默着,脸上是掩不住的愁容。
“爸,”林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定金……我明天跟您一起去取钱吧。我这儿……也有点,虽然不多。”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卷用橡皮筋扎好的零钱。那是他这些天在老刘头那里干活,除了偶尔买点东西,几乎全部攒下的。有整有零,厚厚一沓。
林建国看着那卷钱,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接钱,而是把那卷钱推了回去。
“你的钱,自己留着。”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家里的事,爸还没老到干不动,用不上你的钱。你挣的,不容易,自己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爸……”
“收起来。”林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固执的尊严。他站起身,因为腿疼,动作有些踉跄。“我出去转转。”
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冬握着那卷被退回的钱,纸币的边缘硌着掌心新生的茧,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酸又沉。母亲走过来,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走了他手里的空茶杯,去厨房洗了。
晚上,林冬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窗外月光很好,清泠泠地洒进来。他听着父母房间里压抑的交谈声,偶尔夹杂着父亲沉重的叹息。修房子的具体花费,像一把清晰的尺子,量出了这个家的窘迫,也量出了他作为儿子,此刻的无力。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棂上那方被月光照亮的、新换的玻璃。掌心那层硬茧,在寂静的深夜里,存在感格外鲜明。这双手,能搬砖,能和灰,能剔出整齐的砖缝,却还挣不来支撑这个家、减轻父母负担的足够力量。
路还很长。但至少,方向是清晰的。开了春,动工,修房子。用这双手,一点一点,把风雨飘摇的老宅,修葺牢固。
他闭上眼睛,在朦胧入睡前,脑海里忽然闪过下午在春晓店里,她说的那句话。
“忙点好。忙起来,日子过得快。”
也许吧。忙起来,专注于眼前这一砖一瓦,一铲一灰,那些庞大的迷茫和沉重的压力,或许就能暂时退后一些。
月光无声移动。窗外的风,带来了更多湿润的、属于泥土苏醒的气息。
春天,真的要开始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