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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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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除夕夜

一

接下来的两天,年的脚步以更快的频率叩响小镇。

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食物、烟火和人气的“年味”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渗透进每一道砖缝,每一缕寒风。街上行人行色匆匆,手里提着的年货也越来越丰盛,鸡鸭鱼肉、成箱的酒水饮料、大红大紫的礼品盒。商家用扩音器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和促销广告,声浪嘈杂,却奇异地烘托出一种热火朝天的气氛。

老刘头果然没再来叫林冬。他接了邻镇的灶台活,据说要忙到年根底下。林冬得了两天空闲,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轻松。家里家外,要准备的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这些“年事”具体、琐碎,带着不容分说的紧迫感,将他迅速卷入另一种忙碌的节奏。

母亲王秀英的清单列得长长的:扫尘、拆洗、蒸馒头、炸年货、准备祭祖的供品、采购缺少的年货……父亲林建国腿脚不便,大多动嘴指点,或做些力所能及的轻省活计。跑腿、出力的重头,自然落在了林冬身上。

他穿着父亲那件略小、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跟着母亲跑了几趟集市。讨价还价,挑选品相,搬运重物。集市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吆喝声、说笑声、鸡鸭鹅的惊叫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声浪,热气腾腾。母亲在其中如鱼得水,熟稔地跟相熟的摊主打招呼,精明地比较着价格,偶尔为了几毛钱也能认真理论几句。林冬跟在她身后,提着越来越沉的塑料袋,鼻尖萦绕着生肉、活禽、水产和泥土的混合气味,耳朵里灌满了各种乡音俚语。他沉默地扮演着“力工”和“钱袋”的角色,偶尔在母亲询问“这个行不行”时,点点头或摇摇头。

这是一种与老刘头院子里完全不同的疲惫。不是肌肉的酸痛,而是感官上的饱和与喧嚣带来的倦怠。但奇怪的是,这种被具体事务填满的、目标明确的忙碌,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仿佛通过这些琐碎的准备,他正笨拙地、一步一脚印地,重新踏入“过年”这条属于故乡的、古老的河流。

家里的老宅也在这忙碌中焕然一新。母亲指挥,林冬动手,将积了一年的灰尘仔细扫净,玻璃擦得透亮,被褥抱到院子里晾晒,吸饱了冬日的阳光。父亲则慢腾腾地修补着家里坏掉的板凳,给门窗吱呀作响的合页上点油。老屋在除尘布新中,似乎褪去了一层颓唐的暮气,显露出被岁月磨洗过的、温润的骨架。

林冬的手,在打扫高处、搬运重物时,那层薄茧再次派上用场,磨擦着粗糙的墙面和冰冷的金属提手,已不再有最初的刺痛,只有一种厚实的、耐磨的触感。掌心被工具磨出的硬皮,在接触热水的短暂刺痛后,很快适应。这双手,似乎正在缓慢地,与这个家,与这些具体而微的生活,重新建立连接。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母亲吩咐他去镇上的文具店买红纸、毛笔和墨汁。“春联还是自己写的好,有诚意。你爸年轻时候字写得可好了,这几年手抖,写不了了。你试试?”

林冬愣了一下。自己写春联?在他的记忆里,家里的春联要么是买的印刷品,要么是请镇上那位老教师写的。他自己的字,规整但谈不上好看,更是多年没摸过毛笔了。

“我……写不好吧?”他有些迟疑。

“写得好不好,都是咱自家的心意。”母亲坚持,把一卷裁好的红纸塞给他,“去吧,再买挂小鞭炮,年三十晚上放。”

二

从文具店出来,林冬手里除了红纸毛笔,还多了一挂干响的小鞭炮。暮色渐浓,街上行人稀少了许多,都在家里做最后的准备。路过春晓便利店时,他看见春晓正踮着脚,在门口贴“福”字。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棉服,衬得脸很白。大概是够不着,贴得有点歪。

林冬脚步顿了顿,走过去。“要帮忙吗?”

春晓回过头,看到他,脸上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表情。“嗯,这边角总贴不牢,你来试试。”

林冬接过那张方方正正、金边红底的“福”字,和一小碗凉了的糨糊。他个子高,伸手就够到了门楣上方中央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将“福”字端端正正贴好,用手掌压平边角。

“正了吗?”他问。

春晓退后两步,仔细看了看,点头:“正了。谢谢。”

贴好“福”字,似乎就完成了过年准备的最后一道仪式。小店门口顿时多了份鲜明的喜气。玻璃门上,她也贴了卡通生肖图案的窗花,店里灯火通明,货架上满满当当,充满了等待被挑选、被带回家的丰足感。

“年货备齐了?”林冬随口问。

“差不多了。奶奶非要自己炸麻花,忙了一下午。”春晓说着,看向他手里的红纸毛笔,“买红纸?要写春联?”

“嗯,我妈让试试。”林冬有些赧然,“估计写出来没法看。”

“自己写的,怎么看都好。”春晓笑了笑,语气和母亲如出一辙。她想了想,又说:“对了,我家有本旧的《对联大全》,好像是以前我爷爷留下的。你要不要拿去看看?兴许能找到合心意的句子。”

“方便吗?”

“方便,就在店里,你等一下。”春晓转身进了店,不一会儿,拿着一本页面泛黄、边角卷起的旧书出来,递给林冬。“用完还我就行,不着急。”

林冬接过,道了谢。书很旧,拿在手里有沉甸甸的时光感。他翻开一页,是竖排的繁体字,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对联旁边还有钢笔写的细小批注。

“那我先回去了。”林冬说。

“嗯,明天就年三十了。”春晓站在店门口,身后是温暖的灯光和琳琅满目的年货,脸上带着一种忙碌间隙的、安宁的神色,“提前给你,还有叔婶,拜个早年。新年好。”

她的声音平静,祝福也平常,但在这暮色四合的清冷街头,却像一粒小小的炭火,落进林冬心里。“新年好。”他也说,然后朝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下意识回头。春晓还站在店门口,正仰头看着刚刚贴好的、鲜红的“福”字。暮色将她安静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唯有那“福”字,在渐深的蓝灰色天幕下,红得耀眼,红得温暖。

三

年夜饭是傍晚开始的。

天色将黑未黑时,远近的鞭炮声便开始零星响起,继而越来越密,最终在某个时刻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震耳欲聋的声浪,空气里弥漫开浓烈的、熟悉的火药香。那是千家万户同时在宣告:旧年将尽,新岁即来。

林冬家堂屋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母亲拿出了看家本领: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四喜丸子代表团团圆圆,炸藕合象征和和美美,炖得软烂的猪蹄是挠钱扒,清蒸鸡,酱牛肉,凉拌菜心,还有必不可少的饺子,白白胖胖,元宝似的堆在盖帘上。中间一个小小的酒精炉,咕嘟咕嘟煮着白菜豆腐粉丝锅子,热气蒸腾,香味四溢。

菜是母亲做的,但春联是林冬写的。下午,他对着那本旧《对联大全》,挑了半天,选了一副最普通也最应景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裁纸,倒墨,屏息凝神,一笔一划,写得异常认真。字算不上好,但横平竖直,墨迹饱满。父亲看了,没说话,只是拿起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说了句:“贴出去吧。”

此刻,那副手写的、墨迹未干透的春联,就贴在大门两侧。红纸映着门上旧漆,墨字在檐下灯光里,显得朴拙而郑重。

一家三口围桌坐下。父亲开了瓶便宜的白酒,给林冬也倒了一小杯,自己面前摆着个大杯子。母亲则倒上了自家酿的、甜滋滋的米酒。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里面是千篇一律却又必不可少的春节联欢晚会,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作为这顿团圆饭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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