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岁末的暖
一
大雪在半夜停了。
清晨推开门,世界一片刺目的白。积雪不算厚,堪堪没过脚踝,但足以覆盖一切杂乱,将小镇装点得洁净、安宁,甚至有一种不真实的脆弱美感。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跳跃的金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清冽得像冰镇过的泉水,吸进肺里,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凛冽的味道。屋檐下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晶莹剔透,偶尔“啪嗒”滴下一滴水珠,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远处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嬉闹声和零星鞭炮的脆响——快过年了。
林冬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走向老刘头家。脚下是新雪松软的触感,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印记。寒冷依旧,但阳光落在脸上,有了些许微弱的暖意。昨天风雪中的狼狈和那杯关东煮汤的温热,还残留在感官记忆里,与眼前这片明亮的雪世界交织在一起。
老刘头的院子也被雪覆盖了,工具、砖堆、木料,都顶着厚厚的“白帽子”。老刘头正拿着把大竹扫帚,慢悠悠地清扫院子中央一条小路。看到林冬,他抬了抬下巴:“来了?正好,先把路上的雪扫扫,铲到墙角。雪化了,院子该成泥塘了。”
“哎。”林冬应下,去杂物棚里找了把铁锹,开始铲雪。雪很松软,铲起来不算费力,但面积大,很快身上就热了起来。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在冰凉的空气中迅速变冷。
清理完院子,已近中午。老刘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截等待“手术”的老墙。墙面背阴处的积雪还没化,砖缝里也残留着冰碴。
“下午再剔吧,等太阳把墙晒晒,湿着不好弄。”老刘头说,“上午把棚子底下那堆木料归置归置,能用的挑出来,糟了的劈了当柴火。”
于是整个上午,林冬就在棚子里,和一堆散发着霉味和尘土的旧木料较劲。分辨哪些是还能做垫板、做撑子的硬实木料,哪些已经朽烂,只能劈成柴。斧子很沉,劈柴需要腰腹和手臂协调发力,一开始不得要领,不是劈歪,就是震得虎口发麻。劈了几根,找到点感觉,木柴“咔嚓”裂开的清脆响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老远。
老刘头在一边,用刨子修理着几根挑出来的木方,刨花像卷曲的缎带,簌簌落下,带着木头特有的清香。两人各干各的,很少说话,只有斧劈、刨木、扫雪的声音交替响起,在雪后清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踏实。
午饭时,老刘头的侄媳妇端来热腾腾的猪肉白菜炖粉条,还切了一盘自家灌的香肠,油亮亮地泛着光。“快过年了,吃点好的。”她笑着说。
确实,空气里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更密了些,街上提着大包小包年货的人多了起来,脸上的神色也多了几分忙碌和喜气。连老刘头这冷清的院子,也因为这一顿稍显丰盛的午饭,沾上了一点年节的暖意。
吃完饭,太阳正好晒到那截老墙。背阴处的雪化了大半,墙面不再湿漉漉的。林冬重新拿起小铲子和刷子,蹲在墙根下。经过昨天的练习,手感熟稔了些,动作也流畅不少。一铲,一剔,一扫,一道干净整齐的凹槽逐渐延伸。阳光照在刚清理出来的砖缝上,阴影清晰,有一种秩序重建的微妙美感。
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世界缩小到眼前这一方墙面,耳中只有工具与灰浆摩擦的沙沙声,和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寒冷、疲惫、对未来的茫然,都被暂时隔绝在这专注的方寸之外。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一件具体、明确、能看到进展的事。这感觉,陌生,却又令人安心。
二
下午收工比往常早些。老刘头说,快过年了,不少人家要拾掇屋子,零零碎碎的小活儿多了起来,明天他得去隔壁镇给人修灶台,这边就先歇一天。
“你也歇一天,陪家里置办置办年货。”老刘头掏出那八十块钱,递给林冬,又难得地多说了两句,“年根底下,活儿多,钱也好挣点。过了年,开了春,你家房顶的活儿就该动工了,到时候有的忙。”
林冬接过钱,点点头。揣好钱,拍打干净身上的木屑尘土,走出院子。阳光西斜,将雪地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街道上比上午更热闹了,卖春联、灯笼、鞭炮的临时摊点支了起来,红彤彤一片,格外醒目。空气中弥漫着炒花生瓜子的焦香,炸丸子的油香,和隐隐的火药味。
年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种气息,在林冬的记忆里,曾经是热闹、期待、丰盛的代名词。而此刻,置身其中,他却感到一种微妙的疏离。好像这满街的喜庆和忙碌,是别人的,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他像是一个误入剧场的观众,看着舞台上的一切,却不知道自己的角色和台词。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镇中心的街口。春晓便利店门口,比平时多了许多人。店门大敞着,里面人头攒动,春晓和她奶奶都在忙。春晓站在柜台后,手指飞快地按着计算器,收钱找零,还要不时抬头回答顾客的问题:“酱油在里边第二个架子!”“糖果新到的,在门口筐里!”她奶奶则颤巍巍地帮着拿些轻便的东西,或者用塑料袋给人装花生瓜子。
林冬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店里顾客进进出出,大多是中老年人和带着孩子的妇女,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采购年货的满足和些许疲惫。春晓忙碌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马尾辫有些松散,额发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但她脸上没什么焦躁,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有条不紊的神情,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动作也更利落。
他正犹豫着是直接回家,还是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就看到春晓从柜台后探出身子,朝街对面张望,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准确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她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朝他招了招手,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林冬穿过街道,走到店门口。人声、商品碰撞声、计算器的嘀嗒声瞬间将他包围。
“林冬,”春晓的声音透过嘈杂传来,比平时略高,但很清晰,“能不能帮个忙?后面库房有几箱饮料和啤酒,要搬到前面来,我这儿倒不开手。”
是陈述句,不是询问句。很自然的请求,带着一种熟稔的信任。
“行。”林冬没犹豫,脱下外套放在门口一个空纸箱上,挽起毛衣袖子,“在哪儿?”
“从这边进去,右拐,最里面。”春晓指了指柜台旁边一个小门帘,“小心点,地上有点滑。”
林冬掀开门帘,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堆满空纸箱的通道,通向一个不大的库房。库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纸箱和灰尘的味道。果然有几箱饮料和啤酒堆在墙角。他试了试,一箱啤酒挺沉。他一次搬一箱,稳稳地搬到前面店里,按照春晓的指示,放在门口显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