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冻土
一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上了发条,在疼痛和重复中规律地前行。
天不亮起床,带着尚未完全消退的酸痛,穿过清冷寂静的街道,走向镇西头那个堆满建材的院子。老刘头的活儿似乎永远干不完,今天敲砖,明天和灰,后天跟着他学着砌一堵无关紧要的矮墙,或者清理那些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废旧木料。
敲砖的锤子渐渐听使唤了,落点更准,虎口的伤结了深褐色的痂,在反复的抓握震动下,边缘微微翘起。和灰不再是一味蛮力搅和,开始知道分次加水,知道观察灰浆的稠稀,虽然离老刘头要求的“抓一把,攥成团,落地开花”还差得远。砌墙更是笨拙,砖缝总是对不齐,灰浆抹得厚薄不均,常常被老刘头用瓦刀背敲打手背:“歪了!”“灰多了,刮掉!”
疼痛从尖锐的、弥漫性的酸痛,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层的、附着在骨骼和筋膜上的疲惫。肌肉不再像最初两天那样抗议得厉害,但每日收工时的沉重感有增无减。手掌的皮肤在反复摩擦和压迫下,真的开始变厚、发硬,新磨出的水泡下面,能摸到一层薄薄的、有弹性的硬皮——那是茧的雏形。
每天傍晚,揣着那八十块钱,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回家。父母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欲言又止,渐渐变成了沉默的习惯。母亲不再偷偷抹眼泪,只是每晚雷打不动地给他留好热水,准备好换洗的干净衣服,和那管似乎永远用不完的跌打药膏。父亲的咳嗽依旧,但偶尔,在饭桌上,会多问一句“今天活重不重”,或者“老刘头没为难你吧”,语气依然是平淡的,但林冬能听出底下那丝极细微的关切。
每天路过春晓便利店的时间不太固定,取决于老刘头收工的早晚。有时店里亮着灯,春晓在柜台后,有时店门关着,大概是她去进货或者回家了。林冬没有刻意停留,只是走过时,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扇玻璃门。有那么两次,他收工早,天色还没全黑,春晓正站在门口的小黑板前,用粉笔写着“鸡蛋特价”或者“新到奶茶”。看到他走过,她会停下笔,朝他点点头。林冬也点下头,脚步不停,继续往前。没有对话,但那种点头之交的熟稔,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悄然生长,比语言更自然。
掌心在长茧,日子在重复,疼痛在习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了林冬。不去想北京,不去想未来,甚至不去多想这每天八十块的意义。只是起床,干活,收工,回家,睡觉。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又像一块被流水反复冲刷的石头,棱角在钝痛中慢慢磨去。
直到这一天。
二
这天早上,天色比往日更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潮湿冰冷,风中带着一股水腥气。老刘头抬头看了看天,皱着眉:“这天色,怕是要下雪。”
果然,干到快中午时,细密的雪粒子开始窸窸窣窣地落下来,打在瓦片上、院子里堆积的塑料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不一会儿,雪粒子变成了轻盈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将院子的地面、砖堆、工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进屋,把昨天和的那堆灰盖上,别冻了。”老刘头吩咐。灰浆一旦受冻,就会失去黏性,变成废料。
林冬赶紧去拿旧塑料布。雪下得急,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头发上、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盖好灰堆,老刘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手头刚砌了一半的矮墙,摇摇头:“这墙今天不能动了,灰上去就冻。下午收拾收拾院子吧,把怕冻的东西都归置到棚子底下。”
午饭是老刘头侄媳妇冒着雪送来的,简单的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三个人——老刘头、他侄子(今天也来帮忙)、林冬,蹲在屋檐下,捧着碗,呼噜呼噜吃着。雪花飘进碗里,瞬间融化。
“这雪要是下大了,得下到明天。”老刘头的侄子,一个叫大勇的壮实汉子,嘟囔道,“又得耽误工。”
“天要下,娘要嫁,没办法。”老刘头倒是淡定,“正好,冬子来了也有些天了,光干杂活。下午雪要是小点,我教你点正经的——剔灰缝。”
“剔灰缝?”林冬抬头。
“嗯。旧墙翻新,或者修补,得把旧砖缝里松动的、糟了的灰抠出来,才能填新的。这是个细发活,也是瓦匠的基本功。”老刘头几口扒完面,抹了把嘴,“看你小子这几天还算踏实,手上也有点准头了,试试。”
下午,雪果然小了些,变成了零星散落的雪沫。老刘头领着林冬,来到院子里一截废弃多年的老墙根下。墙面斑驳,砖缝里的灰浆大多已风化疏松,长着深绿的苔藓。
老刘头递给林冬一把特制的、带弯钩的小铲子,又给他一把小刷子。“先用铲子,把缝里松的灰剔出来,注意,别伤了砖棱。剔干净了,再用刷子把浮灰扫掉。要剔到见硬底,清清爽爽的,新灰才挂得住。”
他示范了一小段。手腕灵活地转动,小铲子像有了生命,精准地探入砖缝,轻轻一挑,一块块松散的旧灰就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相对坚实的部分。动作不快,但异常稳当,砖面几乎没有任何损伤。
“你来试试。”老刘头把工具递给他。
林冬接过,学着他的样子,蹲在墙根,找到一道砖缝,将铲子尖小心探入。一用力,手感不对——旧灰比他想象的更脆,一铲子下去,灰是出来了,但带下了砖角一小块。他心里一紧。
“轻点!”老刘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是挖地。手腕用巧劲,感觉灰的松动,顺着劲走。”
林冬定定神,换了一道缝。这次更小心,手腕轻轻转动,感受着铲子尖传来的阻力。旧灰簌簌落下,这次,砖完好无损。他松了口气,用刷子小心扫去浮灰,一道干净、深浅适宜的凹槽出现在砖缝间。
“嗯,有点样子了。”老刘头点点头,背着手走开了,“就这面墙,慢慢剔。剔干净了,叫我看看。”
林冬于是蹲在冰冷的墙根下,开始他“瓦匠生涯”中第一项带点技术含量的工作。雪沫偶尔飘落在脖颈,冰凉。手指很快冻得发僵,不得不停下来呵口气,搓一搓。剔灰缝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眼睛要准,手要稳,心要静。一开始还很生疏,经常控制不好力度,或者角度不对,弄得到处是灰,效率极低。
但渐渐的,他沉浸了进去。眼中只剩下那道砖缝,耳中只有铲子与旧灰摩擦的细微沙沙声。时间的流速似乎变慢了,世界的嘈杂——风声,远处偶尔的狗吠,老刘头和大勇在棚子下收拾工具的声响——都退到了背景深处。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腕那一点细微的转动,和铲子尖传来的、灰浆松紧的触感上。
这是一种与敲砖、和灰完全不同的体验。不再纯粹是体力的消耗,而是一种需要调动心神、与材料“对话”的细微操作。每一次成功剔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砖缝,心里会升起一丝微弱的、近乎愉悦的成就感。这成就感如此渺小,如此具体,却又如此真实。
不知不觉,他剔完了一小片墙面。停下来,直起有些发麻的腰,后退两步看了看。被清理过的砖缝,像给斑驳的老墙画上了一道道规整的黑色网格,与周围未清理的部分形成鲜明对比。虽然有些地方深浅不一,有些角落的浮灰没扫干净,但大体上,还算整齐。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自己的“作品”,冻僵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原来,把一件东西,哪怕只是一段破墙,收拾干净、弄整齐,感觉也不错。
“还成。”不知何时,老刘头又踱步过来,看了看,给出评价,“就是慢。手上没力,腕子还不够活。不过第一次,算不错了。记住这感觉,瓦匠的功夫,一半在手上,一半在眼里,还有一半,在心里。”
三个一半。林冬没去细究这算数问题,只是默默记住了这句话。
雪又渐渐大了起来。老刘头看看天,说:“今天就到这儿吧。雪大了,路滑,早点回。”
林冬收拾好工具,领了今天的工钱——依然是八十。他把钱揣好,拍打掉身上的雪沫和灰土,准备离开。
“明天,”老刘头在他身后说,“要是雪停了,地上不滑,继续剔。把这面墙剔完。”
“哎。”林冬应下。
三
雪下得正紧。走出老刘头的院子,世界一片混沌的银白。雪花不再是轻盈的,而是被风裹挟着,打着旋,扑面而来,迷得人睁不开眼。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嘎吱”的轻响。街道、屋顶、光秃秃的树枝,都迅速被白色覆盖,模糊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