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放下抹子,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林冬清理的砖,点了点头:“还成。手生了点,慢了点,但砖没糟践多少。”
这大概是今天唯一的评价。然后,他又掏出那卷零钱,数出八十,递给林冬。
林冬接过,两张二十,四张十块。比昨天的票面新一点,但依然是皱的。他把钱和昨天剩下的七十五块放在一起,揣进内兜。两张创可贴,一块新伤,换来的一百六十块钱。很轻,又很重。
“明天还来?”老刘头问,眼里看不出什么期待。
“来。”林冬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嗯。明天把这些敲完,下午跟我学学和灰。灰都和不匀,以后咋砌砖?”老刘头说完,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三
离开老刘头的院子,林冬几乎是一步步挪回家的。夕阳的余晖是冷的,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身体的疲惫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拔出来。街道、房屋、行人,都成了模糊晃动的背景板,只有肌肉骨骼的酸痛和手掌的刺痛是清晰的、唯一的感知。
路过春晓便利店时,他连侧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快点回去,倒在床上,让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彻底休息。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过店门时,那扇玻璃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春晓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块“暂停营业”的小牌子,正准备挂上。看到门外几乎是拖着脚走的林冬,她挂牌子的动作停住了。
林冬也看到了她。他试图直起一点腰,挤出一个表示“没事”的表情,但脸上的肌肉因为疲惫和疼痛而僵硬,那表情大概比哭还难看。
春晓的目光在他沾满灰土、比昨天更显狼狈的衣服上扫过,又落在他缠着纱布、笨拙地垂在身侧的手上。她没说话,只是转身回店里,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两个东西——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热乎乎的烤红薯,还有一小瓶碘伏。
她把东西递过来。“红薯,路上吃。碘伏,伤口勤抹着点,好得快。”
林冬看着那散发着香甜热气的烤红薯,和那瓶小小的碘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不用”,想说“谢谢”,但最终只是机械地伸出手,接了过来。塑料袋的温度透过手套薄薄的指尖传来,红薯的甜香钻进鼻腔。
“早点回去。”春晓说,语气依旧平淡。然后她转过身,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好,锁上门,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那是她家的方向。
林冬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温热的红薯,看着春晓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暮色四合,街灯陆续亮起。便利店门口的灯也熄了,只有招牌还亮着微光。
他慢慢撕开烤红薯有些焦糊的外皮,露出里面金红流蜜的瓤。热气蒸腾上来,带着食物最质朴的甜香。他咬了一口,滚烫,软糯,极致的甜瞬间在口腔里化开,顺着食道滑下,一路暖到胃里。这简单的、滚烫的甜,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他冰冷疲惫的身体。
他就站在清冷的街边,一口一口,吃完了整个烤红薯。额头上冒出了细汗,身上似乎也恢复了一丝暖意和气力。然后,他把塑料袋和红薯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握紧那瓶碘伏,继续朝家的方向挪去。
这一次,脚步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沉重了。
四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饭菜摆在桌上了。看到他一身灰土、手掌缠着纱布的样子,母亲的眼圈立刻就红了,背过身去抹眼睛。父亲沉默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又把他爱吃的菜推到他面前。
饭桌上异常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父亲偶尔压抑的咳嗽。林冬饿极了,埋头大口吃饭,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能量补充。
吃完饭,他烧了热水,仔细清洗了手和脸。解开纱布,虎口的伤已经止血结痂,周围有些红肿。他打开春晓给的碘伏,用棉签小心涂抹。刺痛传来,他皱了皱眉,但动作没停。然后又给昨天破皮的水泡也抹了药。看着自己这双变得粗糙、带着伤痕和药渍的手,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不再是那双在键盘上敲击、在咖啡杯上留下指纹的手了。
母亲悄悄进来,放下一管治跌打损伤的药膏,又默默出去了。
林冬拿起药膏,挤出一些,在手臂、肩膀、腰背酸痛的地方慢慢揉开。药膏清凉,带着浓烈的中药味。揉搓的力度带动酸痛的肌肉,又痛又有点解乏的奇异感觉。
做完这些,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瘫倒在床上。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大脑却异常清醒。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
手掌的伤口在隐隐跳动,带着碘伏特有的微凉刺痛感。烤红薯那滚烫的甜,似乎还残留在舌尖。老刘头院子里单调的敲击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春晓递来东西时平静的脸,和那句“早点回去”……
各种感官记忆混杂在一起,混乱而又清晰。
他慢慢摊开手掌,在黑暗中,看不见那新添的伤痕和旧的水泡,但能感觉到掌心皮肤传来的、不同于以往的粗糙触感。也许,很快这里就会长出茧子。坚硬的,粗糙的,能隔绝一些疼痛的茧。
身体很痛,心里很空,前路很模糊。
但至少,今天,他撑下来了。拿到了第二天的八十块钱。吃到了一个滚烫的烤红薯。伤口上,抹了药。
他在极度的疲惫中,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大概还是会疼。但大概,也还是能撑下去吧。
窗外,夜色深沉。北河镇的冬夜,寂静寒冷。但老屋里,为他留的那盏灯,一直亮着。掌心新伤下的皮肉,在缓慢地、顽强地生长。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