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掌心的茧
一
第二天早上,林冬是被疼醒的。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深沉的、弥漫性的酸痛,从肩膀、手臂、后腰,一直蔓延到大腿和小腿。每一块肌肉都在沉睡中僵硬,又在苏醒时发出无声的抗议。他想翻个身,腰背处传来一阵强烈的酸胀,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窗外天色依然灰蒙。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昨天筛沙、搬砖的画面碎片般闪过,手掌破皮处的刺痛感也清晰起来。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算了,别去了。一天八十块,能顶什么用?这苦吃得毫无意义。
但另一个更固执的声音压过了它:你昨天拿了钱。你说过今天还去。
他在床上躺了足有十分钟,直到母亲在外面轻轻敲门:“冬子?起了吗?饭好了。”
“起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然后咬着牙,慢慢坐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那张依然写满疲惫的脸,眼下乌青更重了些。他掬起冷水,狠狠扑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打了个激灵,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早饭桌上,父母都没提他昨天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但母亲给他盛粥时,目光在他贴着创可贴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开,只是默默往他碗里多夹了一筷子咸菜。父亲低头喝着粥,偶尔咳嗽两声,眉心的川字纹比往日更深了些。
林冬知道,他们知道了。小镇没有秘密。他昨天在老刘头院子里筛沙子,傍晚一身尘土从春晓店里出来,这些大概早已被某个路过的邻居看见,传到了父母耳中。他们没有问,或许是不知该如何问,或许是不忍问。这种沉默的知情,比直接询问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快速扒完粥,放下碗。“爸,妈,我出去了。”
“哎,路上慢点。”母亲连忙应道,站起身,想给他拿个煮鸡蛋,林冬已经穿好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寒气比昨天更甚,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他缩了缩脖子,把劳保手套戴好——今天换了一副更厚实的,是父亲早上默默放在他门口的旧手套,里面还絮着棉花。手套很大,不太合手,但很暖和。
走在去老刘头家的路上,每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腿。他走得很慢,像踩着高跷。街边卖早点的热气,晨练老人的身影,都蒙在一层灰白的寒气里,显得有些不真实。只有身体的疼痛,是无比真实的坐标,提醒他此刻的存在和去向。
二
老刘头的院子依旧敞着门。老头已经在了,正蹲在屋檐下,用磨刀石“嚯嚯”地磨着一把瓦刀。看到林冬一瘸一拐、龇牙咧嘴地走进来,他停下动作,花白的眉毛抬了抬。
“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老刘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又低头继续磨刀,“身上疼吧?正常。过个三四天,疼劲儿过去,就舒坦了。”
林冬没吭声,走到昨天筛沙子的地方。筛好的细沙堆成了一小堆,旁边是筛出来的石子杂物。老刘头磨好刀,站起身,用下巴指了指院子西头:“今天不筛沙了。那边有点旧砖,要敲干净上面的灰浆,还能用。敲干净,码到东墙根,跟昨天的新砖分开。”
敲砖。听起来比筛沙子省力?林冬走到西头,那里堆着些从不知道哪里拆下来的旧红砖,大多沾着干硬发白的水泥砂浆,有些还带着半截破损的砖块。
老刘头递给他一把小锤子和一个凿子似的旧铁钎。“用这个,小心手。灰浆硬,得使巧劲,别用蛮力。”
林冬接过工具,找了块垫木坐下,拿起一块砖。灰浆果然坚硬,一锤子下去,只崩下一点碎屑,反震力让昨天本就酸痛的手臂一阵发麻。他咧了咧嘴,调整姿势,看准灰浆与砖的接缝,用铁钎抵住,再敲。这次好一点,崩下一小块。
这活计需要耐心和准头。敲重了,容易把本就不结实的旧砖敲碎;敲轻了,不起作用。他一开始不得要领,不是敲到手,就是敲碎砖,效率极低,很快手臂就又酸又痛,额头上冒汗。干冷的空气里,他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老刘头自己则开始搅拌昨天筛好的沙子,准备和灰抹墙。他并不催促林冬,只是偶尔瞥一眼,看到他笨拙吃力的样子,也不指点,由着他自己摸索。
时间在单调的敲击声中流逝。叮,叮,叮……声音不大,却固执地响在清冷的院子里。林冬渐渐找到了点感觉,下手稳了些,敲掉的灰浆也多了。但他的速度依然很慢,面前清理出来的干净砖块,半天才攒了十来块。指尖隔着厚手套,依然被震得发麻,昨天破皮的地方,在反复的抓握和震动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临近中午,他才清理出不到五十块砖。腰因为一直弯腰而僵直酸痛,站起来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老刘头的侄媳妇又来送饭。依旧是白菜豆腐粉条,换了腌辣椒。吃饭时,老刘头看了看林冬那点可怜的“成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豆腐拨了两块给他。
“下午继续。”吃完饭,老刘头只说了这么一句。
下午的敲砖,更加难熬。身体的疲惫感在午饭后达到顶峰,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更强的意志力去驱动。叮叮的敲击声变得枯燥无比,仿佛永无止境。林冬觉得自己像个生锈的机器人,机械地重复着举起、敲下、清理的动作。思绪开始飘散,有时是北京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声,有时是前女友离开时关门的轻响,有时是春晓递来热水时平静的眼神……
直到一块灰浆特别顽固的砖,他用力稍猛,锤子一滑,敲在了自己左手戴着手套的虎口位置。
“嘶——”一股尖锐的痛楚传来,他倒吸一口冷气,扔下锤子。摘下手套一看,虎口处被锤子边缘蹭破了一块皮,渗出了血珠,火辣辣地疼。昨天破皮的水泡旁边,又添了新伤。
老刘头闻声看过来,皱了皱眉,回屋拿了碘伏棉签和纱布。“处理一下。干活得看着,走神容易伤着。”
林冬沉默地接过,用棉签蘸了碘伏,涂抹在伤口上。刺痛让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用纱布简单缠了两圈,重新戴上手套。厚实的手套压着伤口,疼痛感更清晰了。
他没有停,捡起锤子,继续敲。只是动作更慢,更小心。疼痛像一根针,不断刺穿着麻木的神经,却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在这里。
当夕阳再次将院墙的影子拉长时,林冬面前清理出来的干净旧砖,终于有了像样的一小堆。大概一百多块。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工具,虎口的伤口在每一次用力时都传来清晰的痛感。全身的酸痛达到了新的高度,坐着、站着、弯腰,都是一种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