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了七八次都没弄对,气得拍琴键。
沈之秋把她的手拿起来,一根一根手指放在正确的键上:“别急。你搓绷带不也是搓了好久才学会用巧劲。”
何小禾咬牙又试了一次,这次对了。
她从来记不住乐理,但她记得沈之秋按她手的力度。
后来沈之秋送了她一把蝴蝶牌口琴,是日本制造的牌子货。
“我不会吹。”何小禾捧着那把琴,小心翼翼送回沈之秋面前,“给我真是糟蹋了,我不要。”
“我教你。”
何小禾吹了一声,跑调。
第二声,还是不准。
第三声,她把口琴从嘴边拿下来看了看,好像怀疑是琴的问题,然后舔了舔嘴唇,又试了一次。
她吹准了。
口琴和钢琴在同一个大三和弦上相遇,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是偷偷的、笨拙的、发现彼此都没想到会这么好听的笑。
她们的时间不多,只有教堂里短暂的喘息,只有月光下教弹钢琴的几分钟,只有那一次口琴终于吹准时忍不住的傻笑。
何小禾后来反复练那个音。她知道自己笨,所以更不敢停下来。她怕一旦不练,就会忘掉沈之秋教过的每一个音。她怕忘掉之后,就再也追不上了。
第三幕。撤离。
一九三九年冬,救护站接到命令:鬼子逼近,所有伤员和村民必须在三天内撤离。
那三天里沈之秋几乎没合眼,何小禾把厨房里仅剩的粮食全部煮成厚粥,一碗一碗端给排队撤离的村民。
撤离那天晚上,村民一个接一个从防空洞后洞口往外撤。
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鞋底擦过泥土的细碎响动。沈之秋和何小禾并肩站在洞口,背对着那些弯腰撤离的人。她们面前是炮火声和探照灯的光柱,一道一道扫过来,把夜撕成碎片。
她们必须留下。
鬼子已经逼近了防空洞。这群伤员里有太多走不动的、抬不走的、还在发高烧的人。他们的移动速度太慢了,而鬼子正在加速推进。
如果所有人一起走,谁都走不掉。必须有人堵在防空洞门口,用命给后面的村民争取时间,同时把这份情报递出去。
这份情报是附近战区的布防图。
沈之秋在救护站里接收了最后一个送进来的伤兵,他是被情报组同事推过来的——这个情报员已经走不动了,他在被推上救护站担架的那一刻,把自己的制服披在了沈之秋肩上。
这份情报必须递出去,就算人走不掉,情报也要送走。而所有还能跑的村民,将作为情报的传递者,把路线上每一个据点都带出去。
沈之秋转头看向何小禾:“你跟上队伍走吧。我不走了。”
何小禾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把口琴擦了又擦塞进包里。她眼睛亮晶晶的,笑着坚定的说:“我也不走。”
那笑在炮火声里,像极了一九一三年李叔同写下的那个春天。
然后她们转身,朝炮火的方向走去。
第四幕。牺牲。
她们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两个年轻女人,没有武器,没有后援,只有两颗手榴弹。
何小禾的灰蓝军装口袋里还塞着一根树枝——那是她刚才在防空洞地上给一个孩子画小人用的。她忘记把树枝放下了。
手榴弹的拉环被拔开时,她们没有说任何话。
《春游》的旋律在“莺啼陌上人归去”那一句戛然而止。
她们没有听到这首歌的结尾。
沈之秋在炮火中倒下时,远处的探照灯正照在她肩上,把军装上的血迹照成深黑色。她的眼睛还睁着,她以为春天还长。
何小禾在手榴弹被拔开前的那一刻,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沈之秋坐在旧钢琴前教她按三度音的手型。
她还是没有把这首曲子吹好,但现在不练了。她把口琴放在沈之秋手里,和她一起走进了那片战火。
她们的牺牲不是终点。
那些带着情报冲出封锁线的村民,在三天后被友军接收。
布防图递到了指挥部,据点被逐个拔除,一个又一个被关押的同胞从战俘营里被救出来。
投影在这一刻停止。画面上两个女人的背影,牵着彼此,没有回头。她们走完了自己能走的路,然后牵着彼此,把剩下的路交给了时间。
剧院里很安静。
全息投影收了起来。
古钟的指针在颤抖,最后还是稳稳落在下一个数字上。
大人偶跪在那堆碎木头前面,伸出残破的手指。她按下第一个键,没有声音——那个键已经被砸成碎木头,她的手指按在一堆木屑上。
她按下第二个键,第三个键。她的手指在碎渣里摸索,断口处的齿轮和琴弦摩擦,发出刺耳的杂音,找不到一个完整的音,但她没有停。
她把三度音的手型按在碎木头上,一遍,两遍,三遍。
温柔的背影好像在拥抱已经变成尸体的钢琴。
她在找那三个音——根音、三度音、五度音。她找了这么久,从被琴声唤醒开始,她的右手就一直在无意识地重复这个手型。
小说里沈之秋就是这么教何小禾弹琴的——她说那三个音要一起按,是大三和弦。
何小禾手指粗,老是按不准,每次练到五度音就会把旁边的键也带响,然后自己先笑出来。
教堂里的钢琴也是旧的,有几个键弹下去不回弹。
沈之秋说音不准没关系,手记得就行。
温寻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紧了。
这些机械造物从来不是怪物,她们是人,曾经活过而现在又活在书里的人。
白色绸带飘下来,温柔卷起两个人偶的身体。
温寻盯着人偶去到古钟旁边,心想患者恢复了意识,应该是想把人偶保护起来。
终于快结束了……
钟的分针走到了Ⅷ。
铜钟的指针发出一声沉闷的报时。
患者的右臂突然反向扭曲——不是被绸带拉扯,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拧转,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嗒声。
手臂弯成正常生理结构不可能出现的角度。
温寻瞪大眼睛,下意识看向言溯。
“攻击她的不是患者自己。”言溯握紧刀把,“是控制欲。”
人偶被绸带碾碎,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零件坠落。
然后头顶裂开一道缝。
冷白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光灌进来。
天顶之上,成百上千只眼睛缓缓划破黑暗的帷幕,齐刷刷睁开。
八片翼翅展开,每一片翼翅上镶嵌着无数只同样大小的眼睛,没有瞳仁,只有空洞的眼白。
它被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