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禾。”
温寻捡纸片的动作越来越快,碎纸片像拼图,在他脑中逐渐完整。
“LULU,患者有副业吗?或者说有没有从事过写作方面的工作……兴趣爱好也算。”
LULU:“正在查阅患者母亲提供病史录像。查阅完毕。”
小屏幕跳出画面,一个干练纤瘦的女人在办公桌边叠腿而坐。
“我女儿平时很听话。从小跟着舞团表演,但现在当上首席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腿绝对不能瘫了!”
“好的。那么请您先回答我的问题。患者腿动不了当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医生的语气有些无奈。
“没什么。就跟平时一样。”女人态度冷淡。
“那有没有出现什么,刺激到患者的事。或者任何您觉得不正常的表现,都可以说。”医生继续耐心引导。
临床治疗时,家属病史提供不全,会大大拉低他们治疗的效率。
“没有。”女人语气更冷了,“问这些跟她的病有什么关系?她的时间不多,我最多能让她休息三天。三天后,你告诉她,让她好好站在我面前。”
视频结束。
温寻感到胸口有股说不上来的压抑感。他的共情被触发,只是轻轻一探患者的痛苦,这股浓烈苦涩的感觉就让他难以呼吸。
不难想象,患者心中压抑着怎么样的东西。
“感觉胸闷喘不上来气。”温寻说。
“患者母亲的声音,刺激到患者。”言溯用眼神示意他看向钟面,“所以精神领域压力增加了。”
……患者睁开眼。
她无神的双目空对着下面残缺的剧院,脸上只剩麻木。
小人偶看到同伴倒下,跪伏在同伴身边。两只机械手掌按在机械身躯上,晃了又晃。
温寻头一次从机器人脸上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呼唤无用,小人偶站起来,拽着铁链朝他们跑来。
音乐对她的压制力消失了!
“小心。”言溯一把抓住温寻的
小人偶的重拳砸在钢琴琴键上。
钢琴碎成了两半。
黑刀朝小人偶飞去,刀尖在半空中停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握住。
患者的潜意识在保护人偶。
小人偶发动激烈攻击,温寻在言溯的保护下往后退。
他转头看了一眼古钟,甩开言溯的手,跪在地上不停捡纸片。最后干脆用手臂尽可能多的把碎纸片揽入怀中。
拼图想要展示的画面,慢慢清晰。
“LULU,”温寻压低声音,“扫描地上的所有碎纸片。把能识别的内容全部整合出来。”
“正在读取。手稿碎片完整度达到87%。碎片重组后是一部没完结的小说,只有几个章节是完整的。同时在患者记忆中搜索到相同数据,这本小说是出自于患者原创。另外经数据库比对,确认小说中沈之秋、何小禾有对应历史原型。”
“把内容用全息投影投在舞台上,做成视频。用她创造的角色,唤醒她。”
“温医生,LULU现在是2026年的医疗辅助AI,没有开通娱乐功能板块。且采取患者记忆中此书籍信息仅作为临床数据分析使用,没有对应的视频可以播放。自行生成视频,可能会涉及侵犯人物原型肖像权。”
2026年?
温寻第一次听到LULU这样标定自己。
不是“LULU是最先进的医疗AI”,是“2026年的LULU”。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这不是娱乐,这是治疗。这是我发明的音频反馈治疗,用患者最在乎的东西唤醒她。至于肖像权——在精神领域,一切以治疗为主。”
LULU:“解释勉强可用,LULU希望下次温医生能有更合适的借口。”
冷白色的全息光从屏幕边缘倾泻而出。
残破的钢琴在虚拟光影里变成一架完整的旧钢琴,琴腿上的漆已经皲裂。
大人偶抬起头,她的机械瞳孔映出那架钢琴的倒影,映出坐在琴前的是一个穿着洋装的年轻女人——面容精致,眉眼冷峻。
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开始弹奏《春游》。
虚影投射在大人偶残破的身体上的瞬间,人偶终于看到了自己本该成为的模样。
小人偶的投影出现了——粗布衣裤,袖口卷到手肘,脸上带着晒伤。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蝴蝶牌旧口琴。
她把手在袖子上擦了又擦,才把口琴凑到嘴边,笨拙地吹了一声。
教堂里,密密麻麻的伤员躺在长凳上躺在地上。
他们安静的听着蹩脚的口琴音调,每每口琴跑调。都会被沉稳的钢琴声拉回来。
第一幕。相遇。
一九三七年秋天,南京。
沈之秋从轮船上走下来,穿一件素色旗袍,提一只旧皮箱,皮箱里塞满了西洋药瓶。
她在巴黎学了五年医,本来可以留在那边,但她偏要回来。
码头上的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往江里掉,她把皮箱放在脚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教堂改成的临时救护站里,长椅上躺着伤兵,祭坛上堆着绷带。
她放下皮箱就开始干活,手指很稳。
何小禾是被挤在人群里推进救护站的。
她那年十九岁,穿着打补丁的麻布衣裤,脸上全是灰。
全家都在轰炸中没了,只剩她一个人抱着一口锅从废墟里爬出来。
她不会包扎,不会认字,不会打针。她只会做饭洗衣裳,蹲在教堂台阶上搓绷带搓得手都红了。
沈之秋半夜走出教堂透气,看到这个姑娘把绷带搓得吱吱响,好像在跟那些血迹有仇。
沈之秋说你可以去睡,明早再洗。
何小禾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不累。”
“我又不救人,做点能做的小事。”她的笑容太亮了,亮的让人无法忽视。
沈之秋在她旁边站了片刻,然后蹲下来,帮她把剩余的绷带一起洗了。
第二幕。医疗兵。
她们在一起待了两年。
沈之秋教何小禾认字,没有纸就用树枝在泥地上画。
教她认药品标签,教她给轻伤员清理伤口。
何小禾有无数次搞砸,把碘酒打翻,把绷带缠反,把缝合线崩断。
但她还是学会了,学会自己读药品标签,学会帮沈之秋给伤员分发药物,学会用最笨拙的力道按住正在流血的伤口,嘴里反复说“忍一忍,沈医生马上就来”。
闲暇之余,沈之秋教何小禾弹钢琴。
教堂里那架旧钢琴是传教士留下的,有几个键弹下去不回弹。她把《春游》弹了一遍又一遍。
何小禾想学,沈之秋就把她的手放在琴键上,一个一个音教她按。
“这是根音,这是三度音,这是五度音。这三个音一起按,就是大三和弦。”何小禾的手指粗,老是按不准,每次练到五度音就会把旁边的键也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