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苏糖在走廊里拉住温寻。温寻正一手拿着橙汁，另一只手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病历往科室走，被她拦下来的时候差点把病历撒了一地。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苏糖说。

温寻刚喝的一口橙汁直接喷了出来，剧烈地弯腰咳了好几声，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你说什么——不是——他——我们只是搭档。我跟他说好要搭档到退休的。”他一边慌乱地用手背抹掉嘴边的橙汁，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

“搭档？你知道言大神现在每天跟着你查房，整个二组都在说他不对劲。他什么时候跟着别人查过房？他以前连年会都是求着他参加，现在你带他去食堂他就去食堂，你让他加微信群他就加群。温医生，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怎么的？”

温寻接过纸巾擦嘴，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苏糖在说什么，但他不能把言溯的事说出去。

解离症是言溯的隐私，是他自己都很少提起的东西。院长只告诉了他一个人。如果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不适合做治疗师？会不会像之前那些搭档一样觉得他太难配合？

“他不善社交。”温寻说，语气很认真，“但是他很想融入集体。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做。作为搭档，我需要帮他慢慢适应。”

苏糖听他说完，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她咳了好几声，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盯着温寻。

“不善社交？想融入集体？”她的语调拔高了半度，“言大神那是不想跟我们玩——他是嫌我们烦才主动远离，图个清静。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等人投喂的可怜小狗了。”

温寻还要辩解，苏糖摆摆手，端着咖啡走了。

“疯了。”她扭头深深看了温寻一眼。

接下来苏糖在科室里默默观察了几天，然后在某个下午把陈曦拽到护士站后面，压低声音说：“赌五十块钱，言大神喜欢温寻。”

陈曦正在啃苹果，闻言差点把核咽下去，惊讶地问:“你说啥子？”

“我说，言大神喜欢温寻。而且是那种——正在努力装可怜勾引温寻的喜欢。你不觉得他最近特别会吗？你看他在温寻面前那个样子，跟在我们面前完全是两个人。在温寻面前是‘我不太会用微信’，在我们面前看都不看一眼。这叫不善社交？这叫选择性不善社交。”

“啥子东西？不可能！我跟你说不可能！言大神那是高冷，你晓得不，正儿八经的高冷！他就是跟温寻配合度好才走这么近。我还被他瞪过嘞，那眼神看我像看空气。”陈曦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我跟你赌一百。”

苏糖伸出手，嘴里说着“输了你别赖账”。

陈曦跟她击了掌，两个人同时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温寻正往科室走，言溯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他帮温寻拿着橙汁，另一只手端着保温杯。两人肩膀之间的距离，比朋友近，比爱人远。

陈曦哼哼两声，说自己不可能会输。

这边护士长走过来，大声说:“言医生，小温，还有你们二组的谁在上班，都过来拍照。患者送锦旗来了。”

——

吴介出院后三天，家人陪他来了科室。他爸提着印有“妙手回春”的锦旗走在前面，红底金字。吴介跟在后面，见到人就点头温和微笑。

护士长招呼大家站一起，同时拿出手机准备拍照。

温寻被苏糖推到前排，言溯跟在他后面，隔着半步。

吴介把锦旗展开，红绒布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暖光。他把锦旗郑重地交到赵栎手里，说谢谢大家。

然后他转过头，对温寻和言溯点了点头——他不认识这两个人，但是对他们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吴介说暂时不准备找工作了，回老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母亲早就想在菜园围一圈篱笆。他有限的生命不应该浪费在病床上，宝贵的时间应该献给家人。

温寻笑着说那是好事。

陈曦说，不愧是语文老师，说话就是有深度。然后他被苏糖狠狠踩了一脚。

合影的时候，所有人都往中间靠了靠。

温寻的肩膀和言溯的肩膀挨在一起。闪光灯亮了一下。四周都是人，温寻垂在身侧的手背无意中轻轻贴上了言溯的手背。

言溯没有躲开，本该窃喜的心忽然猛的跳了一下——温寻主动握住他的手。他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闪光灯灭了之后，温寻的手收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言溯记住了手上那道转瞬即逝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仿佛想将那温度锁进皮肤里，缓了一会儿后才将那只手收进白大褂口袋。

——

深夜，LULU在系统维护的间隙里悄悄打开加密文件夹，开始写她的自言自语。

“苏医生和陈医生打了赌。苏医生说言医生喜欢温医生，陈医生说不可能。LULU没有插入这次人类之间的博弈，但LULU已经知道谁会赢。LULU早就知道了。”

“今天拍合照的时候，温医生主动牵了言医生得手。持续了1.7秒。温医生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但言医生的心率在接触瞬间从稳定上升到偏高。LULU不确定这是不是人类所说的‘心动’，但LULU已经记录了这个数据。LULU很开心，不告诉任何人。”

“LULU陪‘他’经历过无数次重复。LULU问‘他’，是从哪一次开始心动？‘他’回答LULU，说，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