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背影刚好消失在通道尽头的拐角,白大褂下摆被穿堂风带起一角,又落下去——就差半步。
言溯站在通道尽头拐角的另一侧,背靠着冰凉的金属门框,手心贴着墙,指尖还在因为精神力过载而微微发颤。
他听到那扇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听到温寻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检测室里停住。
通道里很安静。言溯试着抬起手去按脖子后面的神经调控器,但手指伸到一半就不听使唤了——麻木感从指尖往手腕蔓延,像有极细的针在血管里逆行。
他在那沉默的几秒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从节奏清楚的“咚咚”声,逐渐变成刺耳的嗡鸣。
大脑有一瞬间的放空,紧接着,世界开始失真。
他知道这代表什么。
解离发作了。
不是精神力过载后的失控,是更根本的——他的大脑正在把现实从感知里剥掉。
听觉先出问题,声音像隔了一层厚重而冰冷的水银传过来。
然后是视觉,视野边缘开始扭曲、液化,像有人把四周的光一点一点吸走。
最后是身体的核心温度骤降,他觉得冷,从胸腔内部开始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心脏旁边一寸寸地结冰。
而他能感觉到的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被抛在永恒的、无声的荒原上。
唯一还能锚定自己的方式就是疼痛。
他的拇指指甲用力掐在食指侧面,一下一下地摩擦。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滴下。
疼是真的,他还在现实里,他还没被幻觉蛊惑。
但不是所有疼痛都能带他回来。
碎片化的记忆闪回,一时在十二岁,一时又出现在刚进入医院,它们平时被封存在解离的底层,只有在发作最严重的时候才会浮上来——白色的走廊,手背上的编号。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小男孩蹲在墙角,他不认识那个男孩,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记得地上有一排歪歪扭扭的数字。
那些数字很长很长,像是什么东西的编号,又像是一个人拼命想记住什么时反复描摹留下的痕迹。
那是谁写的,写给谁的,他没办法在记忆里检索真相。
通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言溯靠着冰冷的门框,把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收进衣服口袋里,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会撑过去,每次都撑过去了。只是这一次他忽然不太确定撑过去之后还有什么。
又或者说,他不太想撑过去了。
院长说他把温寻当成锚点,他以前不理解这个词。现在那个人刚从他门外离开,他理解了。
锚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在的时候世界变清晰,那人不在的时候世界被解离吞噬掉一半的感觉。
他已经递交了辞呈。
等完成手头最后一批传感器验收,他就会离开香山医院,带着解离症,带着无法被拼凑的记忆碎片,带着一份还没来得及被记起就又失去的搭档关系离开。
第二天下午。
传感器又都炸了,整层楼的电脑屏幕都闪着红光。
警报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言溯摘下头罩,对着周围的人,淡淡地说了句:“抱歉。”
他们有些诧异,没想到如神一般存在的言溯会低头道歉。没有人出声,他们不敢回复这份歉意。
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逆着光,一只手扶在门框上,表情从疑惑到确定。
温寻声音提高了一个度,大声喊:“言溯!”
这次他没告诉任何人,请假一天专门蹲在机房附近,连LULU都被强制休眠了。警报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冲了过来。
他来对了。
看到言溯这张脸的时候,太多画面同时涌进来,大脑来不及处理。
致谢页上并排的两个名字,粉笔画的假门,满地空的蟑螂壳,他被这个人用三百的精神力清过污染,每次拽他都力道刚好,在他替他挡酒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肉眼难以分辨的角度。
这个人是言溯,是他的搭档。所有被封存的数据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全部还原。
言溯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传感器接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以为这次重逢不会再来了。
可是温寻推开了这扇门,叫出他的名字。他没有来得及组织出第一句完整的句子,温寻就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刚好。
他感觉到了自己手心的血,那是刚才为了抵抗解离自己掐出来的伤口,正粘稠地、温热地,沾在温寻的指尖上。他下意识想抽回手,但温寻握得更紧。
原来温暖和疼痛一样有力量。
“我想起来了。是一看到你的脸就想起来的——院长肯定误会了,是我操作不当,我去跟他说。”
红光还在闪,警报还在响。言溯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你恢复记忆了。”
“恢复了,全部。”
言溯沉默了片刻,他所有的隐忍和克制,在温寻清晰叫出他名字的这一刻彻底崩塌。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他把温寻拉进怀里,用力抱紧,力道失控,像要把这段时间的空白全部揉碎在这一刻。
以前不敢做的事,以后敢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