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寻动作一愣，四肢失去控制跪在地上。
一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言溯先一步单膝跪地撑住他的上半身。他的头垂下，搭在言溯的肩上。言溯皱眉盯着爬上温寻半张脸的黑色印记，扒开衣服，黑色的印记随着心脏跳动而搏动。
他没有犹豫。他知道这种污染怕什么，他没有选择。
精神力释放，以言溯为中心一圈圈波动。刚开始力量柔和，卷动空间内的气流。
——精神力释放65%
LULU的屏幕闪了闪：“言医生，温医生的脑电波数据显示深层情绪中枢有异常波动，建议使用外部精神力进行精准涤荡。常规流程下，可操作范围是同步水平60%以下，您需要——”
污染顽固，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他的手轻轻压在温寻后脑勺上，逐渐释放能量。
“放心，有我在。”他低下头，额头贴着额头。
75%，精神力的波纹从他的手掌下扩散开来。85%，空气开始高频振动，精神领域的地板发出低沉的共鸣。95%，LULU的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文字：精神力压力值突破临床安全阈值，建议立即停止当前操作。
言溯没有停止。
100%——他进入了失控临界点，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声音像隔了水传过来，身体仿佛正在从这个世界抽离。他可以停在这里，他以前都会停在这里，因为他知道超过这个界限他可能没办法从解离中自行恢复。
150%，LULU的屏幕闪了闪，警告消息跳了三行，然后被紊乱的精神力波动干扰成雪花噪点。
200%，精神领域里所有剩余的光都被吸入了他的精神力中心，墙壁上一道道裂纹向四周扩散。
250%，地板从他跪的位置开始龟裂，碎片在离地数寸的位置就被震成齑粉。
300%，时间和空间同时凝固。
言溯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条白色的走廊，没有温度的吸顶灯，一个男孩蹲在墙角看蚂蚁。手背上用蓝墨水写着12-。男孩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只一瞬，画面碎了。
咚——咚——咚——
无形的铜钟被木桩撞响，钟声如命运回响。
LULU的警告文字在屏幕上碎成无法辨识的色块，她的声音被压成极细的一条线：“温寻医生脑电波污染值降至安全范围，生命体征稳定。言医生——”
他已经听不见了。身体还维持半跪的姿势，瞳孔已经完全失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他的精神力还在以一种不可控的惯性往外汹涌，一层接一层，一波盖过一波。
他没有停。
他停不下来。
他从来都停不下来。
从第一次失控到现在，每一次都是到临界点自己硬刹住，但这一次临界点早过了，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回头。
温寻没来的时候他走的就是不归路，温寻在这里的时候他更刹不住——因为那是温寻，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连接线。
压力值已经超出LULU可记录范围。
万物归于沉寂，万物归于虚无。
然后，一股外力从外部介入。
不是渐渐收拢，是一刀切断。
那股力量来自他脖子后方——一个米粒大小的植入物，神经调控器。院长在对陈知更治疗结束后私下加装的，埋在言溯后颈皮下，超过95%自动关闭感知，强制降温。
院长知道言溯肯定会乱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此刻它启动，将言溯的大脑强制断电，意识沉入黑暗。
言溯的身体猛地一震，后颈植入处皮肤微微跳了一下。他瞳孔里的空洞从失控变成强制静止，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瘫软下来。
两人昏迷正在坍塌的精神领域，两只手牵在一起。
与此同时，整栋治疗楼的仪器同时失灵。声控灯一层一层熄灭，传感器一个接一个停止闪烁，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一半便永远停在那个数字上。
三秒钟的彻底死寂之后，备用电源启动，灯又亮起来。
黑色物质离开了温寻的皮肤，化作黑雾扩散在空中。
温寻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两个小孩手牵手走向手术台。互相牵着的小手手背上，分别写着12+和12-。
——
再睁眼，治疗室。
冷白色的灯光落在视网膜上，温寻皱眉，从床上坐起来的同时揉了揉被光刺痛的眼睛。
苏糖在陪护椅上打盹，她今天休息，被赵栎叫过来帮忙看一会儿温寻。
“你醒啦！”苏糖大喜过望，几乎是要跳起来的程度，“你睡了大半天，我们担心死了。要不是心电监护提示生命体征平稳，我们都准备抢救了！”
他静静盯着面前的女孩。这个人他认识，特疗二组的同事苏糖医生。
“我跟你说，言大神这次精神力比以前炸得更离谱，传感器炸了都是小事。整栋楼都断电两小时，组长都愁死了，维修费全要从我们二组出。”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言大神被院长叫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去挨骂了，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等等。”温寻打断她，表情真诚地提问，“你说的是谁？”
LULU的自言自语——
“患者吴介在本次治疗中的一句话被LULU标记为高价值临床数据：‘现在我有空了。就是现在。’
这句话的声纹波动与治疗前相比，α波振幅提升了47%，β波恢复了正常节律。
LULU的临床建议是：当一个抑郁症患者主动提出一个具体的、低阈值的行动计划，且时间状语从‘下次’变为‘现在’，可视为认知重构初步完成。吴介的菜园篱笆还没扎。但LULU觉得，他已经在路上了。”
“永久存档。加密等级最高。不告诉任何人。LULU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