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的杂音还在继续。
“已记录违规操作,申请高级指令停止……申、申请——”
LULU的屏幕在言溯身后闪了闪,彻底暗了下去。
牵扯住温寻的细线,在大火热气吹拂下颤动。
言溯跨出一步。他没有立刻动手——温寻还在那团黏液里,那些细线连接着温寻的关节和怪物的躯干,每一根都像绷紧的琴弦。他必须等一个时机。
时机是温寻给的。
温寻垂在身侧的左手死死握着,血从指缝溢出接二连三坠落。
他手中是酒瓶的碎片。
看到满地空壳的那一刻,温寻就明白了,这个家从来没什么一家四口。
三个人都是患者自己——患者想象出来的父母妹妹,患者扮演想象中嫌弃他想让他去死的家人。
掌心的疼痛将他的理智拉回来一点,温寻咬牙动起来。右手用力把一把细丝攥在手里,血顺着丝的方向分流。
“言溯,砍这个!”
黑刀旋转飞来,怪物的脖子慌忙一缩,细线被削断了好几根——那一瞬里他不是在控制刀,是在被温寻的声音控制。他不是战斗者,他是温寻指哪打哪的兵器。
他自己还不知道,但他的刀知道。
怪物往后躲的瞬间,温寻右手猛地抓了把细丝,左右开弓用怪物自己的丝线绑住怪物的脖子。
“躲什么?骗你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的手猛地往上一拽——不是挣脱,是故意让细线拉得更紧。黏液人形的注意力被这一下牵回来,脖子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就在这个间隙,温寻把右手从细线里硬生生拔了出来。细线从他手腕的关节处脱落,带出几丝极细的血珠。
黑雾在他指尖缠上来,冷得灼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指,没有理会。
“LULU,这玩意要跑,能不能搞个东西把它围起来。”
“正在计算方案。”
“别算了,把我准备的视频投出来。投得越大越好。”
LULU的屏幕在他脸侧亮起来。冷白色的光先是只照亮了他的半边脸,然后整个屏幕开始扩大——以他们为中心围成圆形屏障,紧接着屏障上方融合成拱形的顶。透明屏幕的边缘触及黑雾的瞬间,黑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文件——家庭团体心理治疗——自动播放。”LULU的语调恢复了标准的AI平稳,“这是治疗录像的最后一部分,医生正在询问家属最后一个问题。进度:已经完成。”
——
光罩里,黑雾开始剧烈收缩。
视频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母亲说:“他不是懒。现在我知道了,抑郁症的人连起床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他以前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熬粥,现在连睁眼都觉得累。是我没文化,不懂。我以为他就是不想动。”
父亲说:“我不是要骂他。我只会说大老粗的话,这辈子不会说别的。我后来查了,这个病和穷不穷没关系,和意志力也没关系。是我没文化,不懂。”
妹妹说:“我说他像蟑螂。他已经病了,他还在对我笑。后来心理医生跟我说,运动对轻度抑郁有帮助,但中重度的人连动都动不了。我让他跑步,他跑不动,不是他的错。我没资格说那句话。”
那些连接着温寻神经末梢的细线在声波中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每一次崩断都伴随着一声极细的婴儿般的呜咽。
黑影在缩小——从两人高缩小到和门框一样高,再缩小到一个人的大小,身体一点点泄气般干瘪下来。
“如果现在吴介能听见你们的话,你们会怎么说呢?”医生耐心引导。
画面里,母亲的嘴唇在抖:“好儿子,你不用起来给我做饭。妈做给你吃。”
父亲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丢了工作就丢了。回来给老爸养,不丢人。”
妹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他是我哥。他不是废物。”
黑影碎了。黑色的外壳一片片地从它的躯干上翻起来,裂开,化成灰。灰色粉末飘起来,飘在光罩里,飘在温寻身上,飘到他的肩上。
壳的底下露出一张人脸——吴介的脸。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眼睛紧闭,嘴唇在快速翕动。他在重复那些话——那些怪物对温寻说过的话,那些他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的话。
“你废物。你活着没用。你是这个家的负担。没人希望你活着。”
视频还在播放。
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把茶几上的纸巾盒往三人的方向推了推。
“你们的儿子、哥哥,得的是抑郁症。这是一种疾病,不是心情不好,不是想不开,不是脆弱。”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的大脑生病了。就像人会得高血压、糖尿病一样,大脑也会生病。你们今天能坐在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他需要的不是你们变成完美的家人——他需要你们让他知道,不管他变成什么样,这个家还在。”
温寻拿开那双捂着耳朵的手。
“吴老师。你听见了吗。”
吴介的嘴唇停了。他睁开眼睛,失去光的瞳孔好像在虚空中寻找什么。
“你妈不是嫌弃你。你爸不是真的在骂你。你妹妹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废物。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生了病的你说话。”
吴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扒过假门,画了又擦,擦过又画,把石灰墙上磨出了凹槽。
“……我想回去。”他叹了口气,“我想回家,帮我妈把老家的菜园篱笆扎一下。她说了很久了,我老说下次。我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现在我有空了。就是现在。”
光罩外面的言溯看到了一切。黑刀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掌心消失了,目光紧粘上温寻还在流血的手。
精神领域开始崩塌,吴介回到真实的家了。
“言溯。”温寻转身朝他挥手,正想说一切都在计划中。
可是手抬起的一刹那,他看到攀附在手腕的一滴黑色粘液。粘液如同有了生命,跳到他的脸上,从耳朵往脑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