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介,45岁,高中语文教师。被学校辞退后重度抑郁发作,入院时已进入木僵状态。LULU评估后转入精神电治疗科。
他合上病历。言溯已经躺在治疗椅上了,额头贴着电极片,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已经熟睡。
“治疗即将开始。精神领域接入倒计时:三、二、一——”
意识还是被一只手从身体里拽了出来。温寻还是没适应这种失重,但这次比他的惊慌来的更快的是言溯的手。那只温柔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温寻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套老式四居室的客厅里。
茶几上摆着半杯隔夜茶,茶渍在杯壁上结成一圈褐色的垢。方形茶几铺了蕾丝桌布,上面压着泛黄的透明塑料板。空气里是一股陈旧的灰尘味——这个家像尘封多年的箱子,在门打开的瞬间被开启了。
“租客。”言溯说。
两人脚边各放着一个行李箱,拉链上挂着手写的租房合同。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练过很多年板书的人写的。
“感受到患者的良心了,”温寻把合同折好塞进口袋,“至少租得起。”
一个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五十多岁,穿着洗到发灰的格子衬衫,脸上堆着皱纹,皮肤黝黑。他盯着两人来回打量,然后开口。
“规矩三条。房租每月一号交。不许用厨房。晚上十点后不要离开房间。”
“您是房东?”温寻的目光在男人身上扫了一遍,注意到他肥大的手指关节——指节末端粗大,手背皮肤粗糙的像干裂的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这种手他见过太多,干了一辈子的体力劳动者的手,写不出板书。
合同是吴介写的。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抹布,目光在温寻身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擦料理台。一个扎着马尾的高中生从温寻身边挤过去,塞着耳机径直跑进次卧。男人说那是他女儿,语气和说规矩时一样,没有温度。
“我们想看看客房。”温寻说。男人沉闷地“嗯”了一声。
男人带路。温寻跟在后面,一边打量环境一边解码。主卧、女孩的房间、空的客卧,还有走廊尽头一扇关着的门。
“那间呢?”
“杂物间。”男人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半秒,“没什么好看的。”
“既然是杂物间,有什么不能看的?”温寻掏出合同,翻着上面的条款,指出一条送到男人面前,“合同上规定,我们可以挑选自己想要的房间。你们主动违约,得交违约金。”
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好像合同上真的写了这一条。
男人更加不悦,直接打开门——灰尘在恹黄的光柱中飞舞,横七竖八地摆着坏椅子、淘汰的DVD、缺了门的柜子。温寻在鼻子前挥了挥手,“太脏了,我不住。”
男人一把打开租给他们的房间,冷冷丢下一句,“住在这里就得守规矩。”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窗外红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墙虎。
“你发现了没有?”温寻压低声音。
“少了一个人。”言溯把行李箱推到墙脚,“他也不是房东。”
“他不识字。”温寻说,“我刚才说合同上有条款,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份合同是吴介写的——这家里只有一个人能写出这种字。”
“吴介现实中确实有父母和妹妹,一直是一家四口住。”温寻在床边坐下,用手按了按床垫,“当时家里人送他来,提供病史的时候说的最多的就是他懒、不爱出门、突然内向。他不是懒,是生病了。抑郁症是大脑的调节功能出了问题,多巴胺和5-羟色胺的分泌水平降到正常值以下,患者连起床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是逃避——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求救方式。”
言溯没有回答,过了片刻,他开口:“所以他躲起来了。”
“我们得先找到吴介。话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格蕾特,出来吃饭了。”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寻一个激灵,看向言溯。“格蕾特——是《变形记》里格里高尔的妹妹。我想起来了,是卡夫卡的《变形计》!吴介就是格里高尔。”
“吴介也变成甲虫了?”言溯平静地问。
“目前看来是这样——吴介语文老师的身份很符合这个领域的风格。”
晚饭在沉默中进行。
母亲强行盛汤被温寻拒绝后当场翻脸——她把汤碗往桌上一顿,汤汁溅出来洒在塑料桌布上,突然开始自言自语,“你一点都不懂事!我让你喝汤能是害你吗?我看你成天躺着,就是懒!”
言溯接过碗,她顿了顿,表情恢复柔和,继续与那堆碗碟无声搏斗。
温寻趁父亲夹菜时直视他,试探到:“您儿子呢?不住家里?”
一家三口同时抬眼,目光各不相同。
父亲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酒液晃出来几滴落在花生米上。“我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他沉下脸。
“我要是有个儿子,天天躺床上什么事都不干,还不如死了。”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妹妹把碗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眼睛没看任何人。
“我讨厌蟑螂,真恶心。”她塞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
温寻在心里记下:患者自我身份已经淡化。
吃完晚饭,温寻假意出来找东西。
父亲坐在客厅盯着电视,恶狠狠地重申不许闲逛。温寻扭头看向厨房——母亲又对着空角落说话,语气很嫌弃。但她倒映在窗户上的表情不是嫌弃,是在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维持某种习惯。
入夜。
温寻躺在床上没睡。
窗外枯死的爬墙虎在风里发出呜咽。言溯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平稳,但温寻知道他没睡着——他在等,等自己宣布解决不了这个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