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溯给了他足够的耐心。
“想不通为什么之前的治疗师没办法跟你合作。我觉得你这人特别强,还仗义。跟你一起,遇到诡异的东西腿都没那么抖了。”温寻双手枕在后脑勺下面,盯着天花板。
言溯没回答,他那边传来衣服摩擦床单的轻微的声音——他侧过身背对温寻。
两人一直等到LULU的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10:00。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温寻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往外看——杂物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冷黄色的光。
三个人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端了什么东西出来,然后各自回房。
按卡夫卡的剧情,应该是给“甲虫”送食物。吴介就躲在杂物间里。
怪不得规定十点后不许离开卧室。
一种熟悉的气息贴上他的后背。不用看也知道是言溯。他抬手示意言溯跟上,贴着墙摸了过去。
杂物间的门消失了。冰冷坚硬的墙上,只剩一扇用白色粉笔画的假门。
他蹲下来,平视那面墙。
粉笔线条画得很用力,石灰墙面被笔尖划出了极细的凹槽。门框比例精准,四角方正,把手的位置在正常人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不是随手画的——是被反复描摹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沿着上一次的痕迹加深,直到磨出沟槽。
像一个人被关在里面,只能在墙上画一扇门。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温寻伸出手,按在“门板”的位置。墙面是温的,比体温低一点,但绝不是石灰该有的温度——像有活物被关在墙后面,体温正透过砖缝一丝一丝渗出来。
指尖摸到黏糊糊的东西。潮湿温热,微微发腥。
他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感受了一下,借着夜晚的微光,看见两指间拉出一条亮的细丝。
“言溯,你过来闻闻这个——”
言溯眉头微皱,平静的脸浮现出少许疑虑。
“闻什么?”在他的眼里,温寻手上什么都没有。
那些黏液正在顺着掌心的纹路往手腕方向蔓延,速度越来越快,像快渴死的蚂蝗在寻找血管。
一道极细的痒从虎口沿着肌腱往手臂深处钻——不是外部刺激,是某种熟悉的阴冷感,像血管里被注入了冰水,顺着静脉一寸一寸往心脏的方向渗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带着疤痕的手忽然很陌生。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侵蚀他的感知——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完全站在这个精神领域里了。他同时站在另一个地方。
两个场景忽闪着重叠。
周围有仪器在滴答响,有人在说话但他听不清。手术室硕大的无影灯忽然亮起,强光刺痛他的双眼。痛感将意识拉回此刻——面前还是那扇粉笔画的假门,手指上还沾着黏液。
他撤回两步,后背撞上言溯胸口。言溯的手从背后扶住他的肩膀,力道很稳,像在试探他有没有站稳。
“你看到了什么?”言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让我闻什么?”
“不知道。”温寻的手在抖。他不确定刚才那几秒的闪回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手术室的画面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一道白光,还有那种极细的痒拼命往血管里钻。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算了,可能是我看错了。”
言溯没有追问。藏在眉骨阴影下的双眸安静地看着温寻——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确认他抖成筛子但嘴一如往常的硬。
LULU的屏幕在他脸侧亮起,冷白色的波形剧烈跳动。整个屏幕闪过一道红色边框,LULU的声音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约百分之二十。
“温医生脑电波β波及δ波异常。意识进入解离前驱状态。精神领域正在试图污染你,温医生,请振作。”
“治疗师状态不符合治疗要求,启用外界唤醒程序。二位治疗师请在结束后完成搭档互相观察报告。”
第一天的电休克治疗在外界触发唤醒。
温寻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冷白色的灯带,等心跳慢慢降下来。手指上还残留着湿黏的触感,他反复张开又握紧几次——掌心是干的。
在现实世界里,那些黏液不存在。
回到宿舍后他洗了个澡。冷水冲了很久,冲到那种黏糊糊的错觉终于消失。他倒在床上,只要闭眼就会出现那间冰冷的手术室。
梦中他在一个冰冷的实验基地逃跑。
到处都是白色——白色吸顶灯,没有温度的白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
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眼前的景象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如一个正在观察世界的人缓慢眨眼。
他跑过一个转角,跌倒摔趴在地上。
不远处站着许多小孩,排列得整整齐齐。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罩裙,冷冰冰地看着他。
每个小孩的手背上都印了编号。他低头抬手——小小的手,手背上蓝色墨水写着一个数字和符号:12+。
他抬头看去,那些柔软的干瘦的小手中,有一只手的手背上写着——12-。
他努力想看清那个孩子的脸。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梦碎了。
温寻在凌晨醒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蓝色的光,枫树的影子还在晃。他不记得梦的内容——画面在他睁眼的瞬间碎成了灰,只在心里留下一种压抑消沉的余韵。
他翻了个身,左手腕上的旧疤在发痒。他拼命地挠,直到疼痛将他唤醒。
伤口重新绽开,指甲缝里满是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