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住院部大楼离开,温寻在治疗楼走廊里被赵栎拦下来。
赵栎手里拿着新员工大会的安排表,说特疗二组今年轮到一个发言名额,他想让言溯上去讲。
“你帮我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赵栎把后半句咽下去了。他本来想说如果他去问,言溯十有八九会婉拒。
温寻觉得就是传个话的事,答应了一声就去找言溯。在治疗室找到人时,言溯正坐在控制台前,对着LULU的屏幕看一份刚跑完的数据。
他把组长的话复述了一遍。言溯手里的笔停了,片刻后说可以。
第二天,温寻睡到傍晚才醒,刚洗漱完就听见有人敲门。
他拉开门,言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U盘。
“PPT做了个开头。”
温寻接过U盘,侧身让他进来,打了个哈欠。他插上U盘,揉着眼睛等文件打开,然后慢慢坐直了。
四页。
标题、姓名、科室,还有一页只写了三行关键词的提纲——字号用的是系统默认的宋体,没有任何设计。
排版倒是挺整齐,页边距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也仅此而已,剩下的全是空白。
“还真是只做了个开头……”温寻看着那三行比标题还短的提纲。
言溯没有接话,他在桌前坐下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份病例数据。
“我来帮你写。你的资料都查好了吗?”
“嗯。”言溯坐的端正,像等待老师批阅作业的小学生。
温寻把椅子拉近开始写。他刚入职不到两个月,临床经验不算多,但他做PPT有自己的习惯——先用思维导图拉出逻辑框架,再一层一层往里填内容。
他写了几页之后把屏幕转向言溯:“你看这个结构行不行——先用典型病历抛出问题。接着根据问题开始讲ICD–20的国际临床要点,再讲干预策略的临床数据,最后用病历的解答收尾。”
言溯认真看完,说:“病例可以用上个月的。”
温寻说可以,接着把病例编号记在便签上。言溯好几次把手伸向电脑,都被温寻拦了下来。
“我们分工,我来做PPT,你最后审查。”倒不是他不愿意教——明天就要用的PPT,一边讲解一边让对方上手做,时间上太紧,效率太低。他用身体挡住键盘,说了句“我来做更快”,然后继续打字。
言溯没说话,继续安静的坐在旁边,偶尔递过一份数据——脑电地形图、治疗前后对比表、诊断标准的文献出处。温寻接过去,把数据填进表格里,继续写下一页。
窗外枫树的影子从窗沿爬到桌角。
温寻洗了个苹果,在嘴里咬得“嘎吱”一声。言溯回头看他,一个红苹果被塞到手中。
“吃。”温寻说,“垫垫肚子。”
做到中段的时候,温寻遇到了一个他没接触过的诊断标准——去年刚更新的国际精神疾病分类指南里的条目。
他搜了半天没找到原文,突然手肘被碰了一下,言溯把一份打印好的文献放在他手边。
温寻继续埋头写,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个条目不是常见数据——是去年刚更新的国际指南,他入职考试时背过但没记住。
言溯打印出来了。
什么时候打印的?可能是他昨晚开完提纲之后,可能是今天来之前。
温寻偏头看了他一眼,言溯正在电脑上调取下一个病例的数据对比表,屏幕上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原来言大神也有不擅长的东西。上次是唱歌,这次是做PPT。言溯的形象在他心里逐渐改变。
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在副本以外的场合待这么久。
不需要商量战策,不需要应对突发状况,只需要一起完成一份PPT。
他们各做各的——温寻负责内容填充和逻辑框架,言溯负责数据审核和更新诊断指南。
偶尔温寻偏一下头,言溯已经把下一份数据放在他手边。他们之间的节奏吻合到机会完美的程度。
难道这就是LULU说的匹配度吗?
温寻感觉有束目光在盯着自己,扭过去却只看到言溯在电脑上认真搜集资料。
或许是他多心了。
温寻敲完最后一行病例分析,转了转发酸的手腕,把电脑屏幕转向言溯。
“怎么样。”
“能看。”
“能看就发你,明天上台照着讲。”
已经凌晨两点。
温寻伸了个懒腰,趴在桌上,不一会儿困意袭来,半梦半醒时自己嗡里嗡气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模模糊糊之间温寻听见了一声“谢谢。”
他好像记得自己回了句“咱两之间不说这个”。
再醒来是早晨八点。
PPT还开着,但已经不是他睡前那个版本了。
配色从简单的深蓝换成了一种更柔和的灰蓝,字体统一换成了更稳重的无衬线,图表边框加粗了零点五磅,参考文献的引用格式全部按核心期刊标准重新排版,连标点符号的全角半角都统一过了。
温寻揉了揉眼睛,是错觉?
虽然他对PPT制作比较有心得,但距离这种完美的境界还差十万八千里,况且——言溯来找他的意思,不就是因为言溯不会做所以找他帮忙吗?
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他发现自己写的那些内容一个字没动,但每一页幻灯片都像换了一套衣服——从“临床文档”变成了“正式汇报稿”。
他抬头,言溯坐在旁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最新版PPT的保存界面。
桌面还多了一杯水,温的。
“你一夜没睡?”
“趴了会儿。”
“PPT你修改的?”温寻说,“改的完美。”又看了一眼屏幕,竖起大拇指表示肯定。
“让LULU帮忙改的。”言溯说。
温寻挠挠头,憋了好一会儿才说,“组长说我们不给用LULU做PPT,而且LULU这方面权限关了。”至于他为什么知道,是因为他刚来医院在手机里安装LULU后,它把所有规矩都说了一遍。
“谢谢。”言溯没有过多解释,道谢后离开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温寻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屏幕上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灰蓝配色。
他挠了挠头,LULU的PPT权限明明被关了,怎么改的?算了,言溯应该有他的办法。他把电脑合上,没再想这件事。
新员工大会,温寻坐在后排靠过道的位置。
言溯上台时他还在撑着脑袋听,会议厅里暖风开得太足,他歪在椅背上睡着了。
言溯站在投影仪的光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