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新员工、老员工、科室主任都看着他，整个会议厅安静得只剩他平稳的语速和翻页时极细的电流声。他讲的题目是《重型精神疾病的早期识别与干预策略》，临床数据一张一张翻过——脑电地形图、治疗前后对比表格、诊断标准的更新年份和出处。
苏糖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她旁边的同事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低声问：“言大神什么时候对PPT这么上心了？上次年会发言，他可是连致谢页都懒得放。”
她摇摇头，言大神的心思岂是我等凡人可猜测。不过最近经过她的观察，自从有了搭档，言溯出现在科室的频率明显提升。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引用格式比核心期刊投稿还标准。”
“电磁特疗组今年发言的是谁？”
“二组的言溯。那个单人副本完成率百分之百的言溯。”
“这PPT做的绝了。去年亚洲区精神科年会他代表我们医院去发言，PPT也做的漂亮，被其他医院要走集体学习。你去咱们医院官网上搜，言大神还挂在首页。”
温寻没听到，他歪在椅背上，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呼吸均匀。
大屏上PPT内容翻到最后的致谢页，“感谢聆听”四个硕大的字体下面写了制作者的名字。
——温寻，言溯。
——特疗二组。
干干净净的页面，两个人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
台下前排好几个人人举起手机拍照。
苏糖旁边的同事又凑过来：“不愧是言大神的搭档，两个人都强的不分上下。言大神竟然还允许温寻名字排在自己前头。”
“你愣着干什么？想什么呢？”
“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苏糖说。
言溯开始收拾讲台上的东西。
致谢页静静挂在那里，他没有翻走。他只是继续收——把翻页笔放进笔盒，把备用激光笔关掉，把桌面的线缆对齐。动作很慢，慢到后排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离开讲台的前一秒，他才按下翻页器关闭PPT。
台下有人还在低头看那张照片，放大了看清那行字，碰了碰旁边人的手臂：“温寻是谁？能跟言溯名字排在一起就算了，还能排在前面？！”
“你不是有朋友在二组，去打听一下。”
“听说是言大神的新搭档。”
“言溯居然让别人碰他的PPT？还署名？”
“喂，之前言大神送走9个搭档的事大家都听说了，第10个搭档能撑多久？”
言溯走下讲台，在温寻旁边坐下来。
温寻歪在椅背上没醒，言溯也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的坐着翻看打印出来的数据资料。
纸张翻动发出细碎的声音，温寻在这时醒了。
他擦擦嘴角，发现左右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言溯坐在他旁边，安静的像大学教室里不急着离开的学生。
“结束了？你讲得怎么样。”
“还行。”
“PPT没问题吧？”
“没问题”
温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问:“等会去吃食堂还是外卖？”
“食堂。”
“行，那走吧。”
温寻站起来，白大褂脱下来随便卷了卷，塞进背包里。他转头看到言溯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白大褂，正一板一眼地沿着缝线折叠——领口对齐，袖子对折，下摆翻上去压平。
温寻看了片刻，伸手把那件叠了一半的白大褂拿过来，熟练地卷了两道，塞进背包里。背包刚好能塞下两件工作服，拉链顺滑地拉到头。
言溯没有阻止，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
温寻在前面走，在拐角处停下等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灰蓝色这一版挺好看的，下次咱们做PPT就用这个颜色。”
“嗯。”
走出会议厅。
赵栎在后面叫住了他们，右手捏住烟伸到窗外弹了一下。
“发言效果很好，温寻PPT也很规范，下次特疗组有汇报继续交给你们。”
“内容全是言溯做的，我就说负责做了个构架。”温寻说。
赵栎顿了一下，看着他：“那他给我发备份的时候，署名已经是你俩了。我特地问了，他说是你两一起做的，特别强调大部分是你做的。”
言溯站在那儿，不反驳，不应话，这一切好像与他无关。
温寻愣了一下。
他想起早上言溯那句“只改了排版”，又想起那份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灰蓝配色——言溯的学习能力比他以为的更强。
这人闷声不响的，还挺仗义——PPT是你熬夜改的，署名却把我也写上了。
他笑了，说:“走，先去吃饭，我都饿了。”
赵栎目送他们离开。陈曦正好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拎着一份消防安全检查表，神秘兮兮凑到赵栎身边：“组长，你有没有觉得他俩怪怪的……”
赵栎没回头。
“以前言溯除了工作时间接你安排的治疗，平时你都找不到他。现在好了，就算找不到言溯，只要找到温寻就行。你这算不算把温寻当成牵狗绳了？”
赵栎吸了口烟，一脚踹向陈曦屁股：“滚。”
陈曦捂着屁股往走廊那头撤，边走边回头喊：“哎哟，你看你又踹我屁股。”
赵栎把烟掐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温寻和言溯刚转过拐角，两个影子在墙上交叠了一瞬，然后消失。
食堂里，温寻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言溯坐在他对面，面前还是一碗白粥、一碟青菜。
温寻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嘀咕：“组长给咱两安排了下周的治疗病历你看了吗，是抑郁症患者，目前亚木僵状态。”
言溯的筷子停了一瞬。
“看了。”
“你以前单刷遇到过这种病历吗？哎，希望别再出现恐怖的东西了……”
言溯没有回答。他的拇指在筷子上轻轻摩擦了一下，然后夹起一根菜心送入口中。
窗外枫叶正在抽新芽，轮回了一年又一年。
正如他们的下周又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