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院长办公室。
温寻推门进去时，言溯已经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看到温寻进来，把病历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
温寻歪头看了眼病历外壳，心里纠结了一会儿：“你病历拿反了。”
也许言溯这么看是有他自己的道理？
言溯把病历转过来。
院长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坐。陆远征今天上午已经被移交司法机关了。”
“他自首了？”温寻问。
“对。他说自己好像睡了一觉，醒过来头很疼，记忆有点模糊，但知道有些该做的事必须要去做。从治疗室被推回病房的路上，他忽然问护士——‘我是不是有一辆自行车？’护士说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买一辆。蓝黑色的。’”
温寻愣住。
他不记得达利，不记得精神领域里那场大火，不记得达利最后说“炫酷一点”时嘴角掉下来的笑。
但他记得那辆自行车，蓝黑色的，山地车，不要那种土的。达利说过的每一个字都留在他身体里。
“你们之间的锚点效果，比预测中更稳定。”院长说着，目光在温寻和言溯之间来回了一下，“继续保持。”
温寻没听懂“锚点”是什么意思。
但他注意到言溯的手指停了一瞬，拇指指甲用力掐进食指指腹，频率比平时还快。
他往言溯的方向靠了半寸，偷偷扯了扯对方袖子。他不知道言溯的异常，院方知不知道，于是下意识选择帮自己人遮掩。
言溯动作一愣，掐手指的刻板动作停了，
傍晚，食堂。
言溯面前还是一碗白粥，一碟青菜，和一颗水煮蛋。
蛋已经剥好了，放在碟子边缘。温寻拿起来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你剥鸡蛋从来不吃，剥蛋壳是什么特殊的解压方式吗？”
言溯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慢慢抬起头看他。
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喝粥。
温寻直接说：“行吧，你喜欢剥就剥，我帮你吃。”
他把蛋吃完了。吃完之后抬头看了言溯一眼，言溯正看着他。
“看什么？”
“没什么。”
走出食堂时，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寻忽然想起达利最后说的那句话——“炫酷一点，蓝黑色。”想起陆远征回答“好”时的笑。想起言溯瞳孔里映出的那双不属于他的眼睛。
“哎。”温寻侧过头，捅了捅言溯的手臂，“你知道网上现在有个说法吗？叫‘爱你老己’。把自己当孩子重新养一遍。小时候想要什么没得到的，现在自己买。你有没有什么小时候特别想要的东西？我帮你实现啊。”
言溯没有看他，但脚步慢了一点。温寻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那你呢？”言溯偏过头看着他，视线向下时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安静认真地等待答案，“你有什么遗憾，我帮你实现。”
温寻张了张嘴。
小时候？十八岁以前只有空白。他低头看着左手腕内侧那道浅白色的旧疤痕，只要稍微回忆一下就头疼。
“我啊，我小时候可贪了，想要的东西太多了。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言溯看着他，停了一瞬，移开目光低声说，“好”。
走到宿舍楼下时，言溯停住但没有回头。
“温寻。”“嗯？”“你刚才说的那个。”他顿了顿。“自行车。”
温寻愣住——他在回答之前那个问题。自行车。言溯小时候想要的，是一辆自行车。言溯没有说下去，推开门走进了楼道，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愣了两秒，他好像对这个搭档一无所知。
周五下午，工作群里发布电磁特疗组聚餐通知。
温寻在群里问：“言医生去吗？”
组长赵栎回复：“言医生不太参加这类活动。”
陈曦医生跟了句：“言大神从不参加团建，习惯了哈哈。”
温寻才发现自己没加过这个搭档联系方式，私信陈曦：“曦哥，你有言医生的微信吗？”
“没有。全科室都没有。他不加人。”
温寻盯着那行字，问：“那如果有急事找他怎么办？”
陈曦说:“言大每天都会来科室，就算不在，LULU可以联系上他。”
“LULU给言溯打电话。”温寻说。
嘟——嘟——嘟——接通。
那边很安静，但他知道言溯在听。
“言医生，我们今晚在‘烟火人家’聚餐，你要不要来？”
沉默片刻，手机那端传来声音，“地址。”
“医院后门巷子，烟火人家。”
“知道了。”
言溯到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他穿黑色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屋子人，最后落在温寻身上。
然后他走进来，在温寻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包间里十几个人，他偏偏坐在离温寻不到十厘米的位置。
组长赵栎第一个反应过来，给言溯倒酒。
言溯没有拒绝。“言医生来晚了，按规矩罚三杯！”
言溯没说话，端起酒杯喝第一杯，喉结滚动。
温寻注意到他喝的时候眉头皱了皱，伸手拦了一下：“他不太能喝。”
言溯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近。
然后温寻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拿起言溯的酒杯，把剩下的酒倒了，拎起茶壶续上白水，放回言溯面前。
“他不能喝，我替他。”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苏糖率先笑出声：“温医生，人家言医生还没说话呢，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温寻理直气壮：“他就是太老实了不懂拒绝，我看他不太会喝酒，我作为搭档，可以代劳。”
气氛静的可怕，众人都是不同程度的摸不着头脑。
老实这个词，怎么跟特疗组战力第一高岭之花言溯扯上关系的？
赵栎愣了半天，最后笑着摇头：“行，温医生，你是第一个敢替言大神做主的。”
温寻拿起自己的酒杯跟赵栎碰了一下：“组长，我替他喝。”
一饮而尽。
言溯的目光落在他仰起的喉结上，停了一瞬。
饭桌上气氛火热。
温寻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言溯碗里。言溯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赵栎喝到兴头上，站起来给言溯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言医生，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