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溯的筷子停住，他没有看赵栎，也没有看那块鱼，只是筷子悬在碗上方精准绕过那块鱼，夹起底下的一粒米饭。

那块剁椒鱼头被礼貌拒绝了。

苏糖看了看那块被冷落的鱼，又看了看温寻不停给言溯夹菜，言溯照单全收的样子，凑到温寻耳边：“温医生，言大神是不是只吃你夹的菜？”

温寻茫然扭头：“什么意思？”

苏糖朝言溯碗边那块孤零零的剁椒鱼头努了努嘴，神秘兮兮的说:“组长夹的，他碰都没碰。你夹的，他照单全收。”

温寻愣了一下回答：“他可能不爱吃鱼。”说完又给言溯夹了一块排骨，“喜欢吃排骨多吃点。”

苏糖看着温寻，嘴角的笑很慢地漾开。

“温医生，”她又说，“你刚才替他挡酒的时候，他笑了。”

温寻的筷子停了。

“我没看到。”

“你仰头喝酒，当然看不到。”苏糖拍拍他的肩膀，退回自己的座位，“但我看到了。”

温寻低头扒了一口饭。耳朵尖有一点热，但他没感觉到。

聚餐过半，赵栎提议去唱歌。

温寻看了一眼言溯——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温寻塞给他的装了白水的玻璃杯，指尖在杯口来回蹭。

“去吗？”温寻问。

言溯看了他一眼：“你去？”

“去啊。”

“那我去。”

——

KTV包间，灯光调成了暗蓝色。沙发是深红色的绒面，坐下去会陷进半个身子。赵栎吼完一首，陈曦点了一首慢歌，包间安静下来。

彩色光斑在人们脸上晃动。言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温水，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他没有唱歌，没有看屏幕，没有和人交谈。只是温寻被闹着要和苏糖合唱情歌的时候，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温寻身上。

温寻在笑，他的唇角也往上拉了拉。

温寻唱到某一句时，无意识地往言溯的方向看了一眼。言溯在看他。光线太暗，他以为言溯是在看屏幕，继续唱。言溯继续看。

一曲终了。包间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起哄声。

温寻回到座位上，把手里的麦克风递向言溯。

“来一首？”

包间里的起哄声瞬间消失了。

言溯看着那只麦克风，安静了大概三秒，伸出手把麦克风接了过去。

全科室屏住呼吸静待

麦克风被轻轻放在水晶茶几上，他说:“不会。”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这是全科室第一次听见言大神说“不会”。

陈曦第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赵栎紧跟着笑得拍大腿。苏糖捂着嘴肩膀直抖。温寻看着言溯，言溯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像是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在笑。

温寻没笑，他拿起茶几上的麦克风，塞回点歌台旁边。

“不会就不会，”他说，坐回言溯旁边，“下次我教你。”

言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好。”

散场时快十一点了。

言溯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轻晃了一下，温寻及时托住他的手肘：“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默许温寻把自己的胳膊架在肩上。他的头靠在温寻肩膀上，呼吸扫过温寻的脖颈，带着很淡的酒精气味和洗衣液的清香。

温寻感觉脖子痒痒的，侧颈处言溯的睫毛扇动如蝴蝶振翅。

赵栎和陈曦站在KTV门口抽烟，看到这一幕，烟同时顿了一下。

“组长，曦哥，言医生有点醉了，我送顺路送他回去。”

赵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不至于吧，就喝了一杯。”

陈曦叼着烟，目送两人走远，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

“组长，”他说，“你还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

“言大神那不是醉。”陈曦弹了弹烟灰，“那是找到能醉的地方了。”

赵栎愣了一瞬，然后“靠”了一声。

苏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

401宿舍门外。

温寻握着言溯的手，一根一根手指试电子门锁的指纹。

错误，错误，错误，错误。

试到右手食指，门锁“咔”一声打开了。

温寻把人轻轻放在床上，转头去洗手间拧了一条湿毛巾，敷在言溯额头上。

毛巾刚碰到额头，言溯的眼皮动了一下。

“头疼。”声音很低，带着酒精擦过声带的沙哑。

温寻转身去拿水。回来的时候，言溯没有接，抬手按了下太阳穴，眉间皱出浅浅的凹痕。温寻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还好不发烧，水给你拿来了。”言溯好像没听见，哑着声音闷咳两声。

“LULU，帮我打电话给急诊——”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箍住他的手腕，力道很重。虎口卡在温寻手腕内侧，指尖陷进皮肤里。温寻的骨头被握得生疼，脉搏在那只手的禁锢下跳得又快又乱。

言溯看着他，眼里的醉意烟消云散。

他说：“疼疼疼，你手劲真大。酒醒了？早知道你不能喝，下次从第一杯我就帮你拦着。”

言溯松开了手，“嗯，谢谢。”

他把水递给言溯，“喝点水早点睡，我先回去了。”

“嗯。”

灯被熄灭。

正值深秋，医院里面的枫树都红了。夜风吹过，一片红枫叶坠落，砸在温寻头上。

他抬头，满树枫叶摇曳，树后面是病区大楼。

三楼某个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蹲着一个人影。

影子投在窗帘上，双手环抱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那个姿势不像人类，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知更鸟。温寻想起苏糖在聚餐时说的话——十七岁，女高中生，坚称自己是一只知更鸟。拒绝说话，只发出鸟叫声。拒绝平躺，固执地蹲在病房角落。

谁杀了知更鸟？是我，麻雀说。

【LULU的加密备注】

“言医生接过麦克风后说‘不会’。这是言医生入职以来首次在科室集体活动中说出能力否定词。温医生说‘下次我教你’，言医生回答‘好’。这是言医生首次接受他人的教学邀约。”

“言医生血液酒精浓度峰值0.08%。回到401宿舍时降至0.01%。抓温医生手腕时，酒精浓度0.01%，判断状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