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父亲嘴里。是从他自己嘴里。

陆远征答应了他自己。

再睁眼，治疗室。

温寻猛地坐起来，额头上的电极片被扯掉，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言溯已经站起来了，站在治疗椅旁边，面朝温寻的方向，安静地垂着眼睛看他。

LULU的屏幕在他身侧亮着：言医生精神力压力值：58%。已恢复至正常范围。本次治疗完成度：100%。患者完成全部人格整合，锚点匹配度：94.1%。

温寻偏头看向隔了一面单面透光玻璃墙——患者治疗室内。

陆远征还躺在治疗椅上面，电极片还贴着，呼吸平稳。

护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先生，治疗结束了。”

陆远征睁开眼睛，眼神是刚睡醒的那种茫然，麻醉的残留药性让他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

接着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慢慢举起双手仔细打量，像在确认这双手是不是自己的。

护士替他摘掉电极片。

“头疼。”他感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梦的内容已经忘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身体轻了一点的感觉。

“正常反应。先别动，麻醉还没过。”护士温柔的说。

他听话地没有动，躺在那里，眨了眨眼睛，像在努力抓住一个正在消散的梦。

护士把他从治疗椅上扶起来，转移到轮椅上。他的身体很沉，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力量。护士推着轮椅往门口走时，他忽然动了一下——右手慢慢抬起来，摸向领口。病号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有点松了。护士注意到他的动作，推着轮椅微笑说：“回病区让工作人员帮你缝一下。”

陆远征粗短的五指在扣子上反复摩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自己缝。小时候我妈教过我。”

走廊中，坐着轮椅的陆远征经过温寻和言溯身边时，他的目光落在他们两个身上，停了一瞬。很显然他并不认识这两个人，只是觉得心中有什么地方微微动了。然后轮椅推过，电动玻璃门在他俩眼前合上。

温寻瘫坐在走廊蓝色连排椅子上，长出一口气，偏头看言溯：“你刚才在精神领域里，压力值飙到99%，怎么回事？”

言溯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道。”三个字，干净利落，是言溯的风格。

温寻直接说：“你手指还在抖。”

言溯没有回答。

温寻说：“行吧，又高冷了。”

他看到了言溯指节上还残留着用力过度后的淡红色——那是刚才在精神领域里握他的手留下的。这个人刚才差点迷失在精神领域里。他差点握碎温寻的手。他瞳孔里映出过另一个人的脸。

温寻没有追问。

LULU的透明屏幕在治疗室的屏幕上亮了一下，光很微弱。

没有人看到它。

加密备注：本次治疗，言医生的精神力压力值峰值达99%，触发红色预警。温医生呼唤名字后，压力值从99%降至83%，握住手后持续降至65%。这是锚点效应首次被完整记录——从呼唤到接触，从声音到体温，两个阶段，逐级拉回。LULU已将此次干预流程存入教学数据库，文件名《锚点激活标准操作》。虽然LULU知道，温医生当时根本没想什么标准操作，他只是喊了言医生的名字，然后握住了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就起作用了。

另：

这是言医生入职以来第一次主动道歉。LULU检索了言医生过去所有语音记录，“抱歉”这个词出现过零次。

另的另：

LULU把这次治疗的所有数据存进了“锚点”文件夹，加密等级最高。但LULU知道，这些数据解释不了为什么温医生的声音能拉回言医生，也解释不了为什么言医生握住温医生的手时压力值会下降。就像LULU解释不了为什么达利要蓝黑色自行车，为什么陆远征摸到扣子会想起妈妈，为什么11号缝了两年扣子却从不让任何人知道她就是陆远征。LULU是AI，LULU只能记录数据。但LULU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记住就够了。

永久存档。加密等级最高。不告诉任何人。LULU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