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眼神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像在确认某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一件东西，确认它还在原处。

温寻的后背微微发凉。他不怕被人看到疤痕——他在医院工作，疤痕是身体的一部分，没什么好遮掩的。他怕的是言溯那种“早就知道”的眼神。好像言溯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疤痕，好像言溯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好像言溯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身体。

他直接问：“你在看什么。”

言溯沉默了两秒，“没有。”

他从温寻身边走过，温寻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医院洗衣房那种消毒水混着漂白剂的气味，是某种更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言溯走过之后，在阳台门框处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温寻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向温寻的方向侧了一下。肩膀角度偏了不到十度，像一个人想转身但最终没有转。像是某种无声的欲言又止。

温寻没追问，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有关疤痕的记忆在大脑中蒸发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像一盒录像带被人为地消磁了，只剩下雪花点。

每当他想探寻，都会被内心莫名的力量阻止。不是恐惧，是更深的、更本能的东西。像有一堵墙，墙后面是黑的，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看到墙后面有什么。

活在当下，他一直这么劝自己。

但他最近开始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言溯的手指在紧张时会摩擦，言溯在精神领域里解离时瞳孔会映出另一个人的轮廓，言溯的目光每次落在他疤痕上时都像在确认什么。

第二天，治疗室。

言溯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治疗床边，手里拿着一支墨水笔在转，看到温寻，他把笔插回工作服口袋。温寻躺上治疗椅，偏头看了一眼隔壁，言溯的眉眼和轮廓线条在冷白色灯光下呈现出几乎完美的光影。这张脸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却疏离的神性。

LULU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脑机准备接入，治疗椅已调整为平躺。本次的患者男，29岁，诊断考虑——分离性身份障碍。核心特征：患者分裂出十二个人格，部分人格存在攻击性行为。司法精神鉴定需求：判定各人格的刑事责任能力。”

温寻在心里过了一遍档案。十二个副人格和一个主人格，十三个灵魂挤在一具身体里。四个月前的那天下午，其中一个占据了身体，掐住了一个陌生人的脖子。另外十二个共同承担了“杀人犯”这个标签，被锁在病房里，失去了仅剩的自由。

“治疗即将开始。精神领域接入倒计时：三、二、一——”

意识被一只手从身体里拽了出来。温寻还是没适应这种失重感，本能伸手去抓，只是这次他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握住。

再睁眼，他站在一扇巨大的哥特式拱门前。

城堡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肋骨状的拱肋像某种巨兽的骨骼，从头顶延伸至黑暗深处。彩色玻璃窗外是浓稠的、几乎凝固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是“没有光”的黑。枝形吊灯上插着骨头，细长的、微微弯曲的指骨从铁艺支架上倒垂下来，如同悬在众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长桌中央摆了一列烛台，烛焰静止不动，像被冻住的泪滴。十三把高背椅，十三份晚餐。满桌的食物牛排水果鲜花呈现不同程度的腐坏，红酒杯里的液体深浅不一，最深的那杯几乎是黑的。主人座位后是占了半面墙的巨幅画框，画框里也摆了一张油画长桌。

众人察觉到外来者，十张一模一样的男人的脸，齐齐扭头看过来。这副诡异的画面吓得温寻一下子贴住言溯。

“言医生千万别冲动，等我找到问题所在。”他压低声音说。温寻生怕言溯上去就是砍砍砍，绝对的力量下可以解决一切麻烦，只是暴力始终不是最优解。

“嗯。”

还是一个字的回答，不过在这种地方，冷静的言溯无疑是他的定心丸。这位大神往午夜凶铃枯井边一站，贞子都得给井加个盖防止自己被盯上。

LULU：已扫描精神领域，目前结构稳定。为了规避患者潜意识自卫系统启动，LULU给你们安排的身份是警官，参加他们正在进行的审判活动。加油。

温寻低头，身上是深蓝色警服，肩章、执法记录仪、配枪一套齐全。他转头，言溯也穿着警服，站在他身后半步，板正的制服把身形衬托得更挺拔。言溯靠着墙，双手环抱，站在他斜后方，右手的食指指腹在拇指指甲上摩擦，一下，一下。

LULU的透明屏幕在脸侧展开：“患者陆远征，三十五岁。创伤核心：童年起遭受父亲的长期暴力、虐待、精神控制。”

长桌上有人说话了。

“又来两个。”一个女人嗤笑的声音。

2号位置。但说话的人是一个185cm的壮汉，穿着廉价连衣裙，粗壮的手指拈成兰花指的样子，将方形餐巾掷在桌上。声音从陆远征那张小麦肤色糙汉的嘴里传出，尖细的女声和魁梧的身体形成了让人头皮发麻的违和感。“这里都坐不下了。”

温寻的目光从长桌上一一扫过。

1号，西装革履，坐姿端正。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餐具摆成一条线。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气的固执。

3号，邋遢，驼着背，手指一直在敲桌面，嗒、嗒嗒、嗒嗒嗒。节奏不是随机的——像某种信号编码。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4号，戴着耳机，脸上是叛逆少年的傲气，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耳机线垂下来——没有插任何设备。他的目光扫过温寻时，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不在乎”的倦怠。

5号，卷起袖子露出大花臂，牛排被切得很碎，刀痕深得划开了瓷盘。他没有看任何人，盯着盘子里的肉，像在执行某种机械任务。但温寻注意到——他每隔几秒就会抬头看一眼11号的方向。

8号，扎着头发的男性，满身艺术家气质，用手指蘸着汤汁在桌布上画画。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火场前，手伸向一个看不见的人。他的表情专注，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他的画。

9号，坐的端正，军人气质，配枪放在桌面。坐姿像在待命，但手指离枪很远。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扫向11号的方向，然后迅速收回来。

10号，贵妇打扮，带着大金戒指的手拿餐巾捂着嘴，红唇鲜艳，肩膀在抖。餐巾上有口红印，也有晕开的水渍——她在笑还是在哭，温寻分辨不出。

12号，裹着斗篷，脸被遮住，一动未动，如同石雕。其他人格都不看12号——不是无视，是回避。

主人座位上，一个穿着白色约束衣的患者，双臂被困在衣服里交叉绑在椅子上。

他嘴唇不停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内容物的容器，只剩下外壳还坐在这里。

吊灯突然变亮了，将昏暗的地方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