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霁回到林府的时候,穗喜已经回到青竹院,说林见雪也悄悄回了府,林新霁放下心来。换了衣服,叫穗喜进来帮忙上药。
穗喜见她一身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大惊失色,问她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林新霁见瞒不过,只好告诉了他。
穗喜听了十分气不过,一边涂药一边抹眼泪:“从前小姐日子安安稳稳的,这才跟永康侯府扯上关系多久啊,就弄得一身的伤。”
林新霁笑笑,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富贵之所。世上的好处哪一个不是谋来的,无论是谋财,还是谋权,终归都不是白得的。
从前她所在林府,想着早晚会离开,避开不去接触外面的繁华,自然相安无事。如今迫不得已留下来,要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就也得拼尽全力去谋立身之所才行。
上过药,林新霁太累了,连晚饭也没来得及吃,趴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宴会上发生的事很快传到了京城各家官眷的耳朵里,大家无不惊叹林府小小的门户竟藏着这样伶俐聪慧的女儿,先前的门第之见消减许多,反而更多人好奇林新霁与周在野究竟是怎样结识的。
“你们不知道?前段日子的围猎,林二姑娘在林子里迷路,周世子特别着急一头就冲进林子去找了,后来也是他把林二小姐救回来的。”
“这么说,在此之前他们就认得了?”
“说不定是皇后宫宴那日,二人就一见倾心了。”
“我看周世子偷偷喜欢林二姑娘也说不定。”
“哎我听说周世子害怕林二姑娘不肯嫁给自己,是晚上去请陛下赐的婚。”
“真的啊,哎呦这可真是上心喜欢了。”
“我说呢,那日京中各家女儿去了不少,怎么周世子就偏偏看中了林二姑娘。”
……
到得后来,闲话愈演愈烈,竟还有人说林新霁在迎春宴上将杨瑾打得落花流水,用的招式与周在野一样,一定是周在野教的。
林新霁看了看自己一身伤,感到很无辜。
这些消息传进宫里,景顺帝听后大笑,命钦天监择一个最近的吉日作为婚期,钦天监的大臣看来看去,最终选了两个月后的八月初十。
婚期一定,宫里和林府便忙碌了起来。
这门婚事是陛下赐婚,是皇后一手促成,周在野又是长公主的外甥,宫内的人自然不敢马虎,一应器物都是在规制内准备的最好的。
皇后觉得这门婚事成的也太顺利了些,但转念一想周家无法与其他世家联姻获得支持,对太子的威胁就更小了一些,便也不往深处想。
宫里的嬷嬷这几日如流水一般进出林府,为林新霁量婚服尺寸,教导林新霁礼仪,林新霁白日忙着应付这些,自己的话本便只能晚上熬夜写。如此一来,一晚只能睡上两个时辰,白日便忍不住打呵欠。
这日,嬷嬷照例来讲解京中各家的关系,林新霁忍不住打起了瞌睡,半梦半醒之际,戒尺敲在面前一声惊响,吓得他打了个哆嗦,立刻惊醒。
“林姑娘,方才奴婢说的您可听进去了?”
林新霁心虚道:“对不住嬷嬷。”
嬷嬷看她眼下的黑眼圈,心知一下子要她弄清楚京中根深蒂固的这些关系很不容易,无奈放下戒尺,“既然姑娘精神不济,今日便说到这里。姑娘早些休息,明日奴婢再来。”
“恭送嬷嬷。”
送走嬷嬷,林新霁赶紧把昨晚没写完的半截话本写完,趁着晚饭前的时间送去了百川书铺,照例领了分红回来,正好赶上晚饭。她吃了足足一大碗饭,才终于有机会放松一下。
“我的婚期还有两个月,每日便忙成这样,姐姐的婚期就在下个月了,这几日是不是比我还忙啊?”
穗喜听了笑道:“可不是,听说大小姐最近又被大夫人扣在书房读书练规矩呢。”
林新霁双手拖着下巴,趴在窗口,看着外面渐圆的月亮,不由出神,周在野已经许久没出现过了,不过窗边倒是经常出现他送来的零嘴。时而是东巷的豆粉糕,时而是南街的龙须酥,光看这些东西就知道她大概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自己这样忙得抽不开身……
周在野的确很忙。
最近调查定臻侯府底下的农田商铺,发现不少商铺都存在高价向宫里供货的情况,他将此事禀明景顺帝,景顺帝下诏严厉斥责此种敛财行为,还查抄店铺缴纳了许多银两。
“不过这些铺子里并没有制造铁器的铺子。世子您拿回来的箭矢至今也没有查出是京中哪家铁器铺子做的。会不会其实是从别的地方运进京的?”十一从所有的卷宗证据里抬起脑袋,猜测道。
周在野摇头,“成千上万的箭矢要用送进京目标太大,极易被人发现。京中应该还有我们没发现的地方……”他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转而又问,“金佛像的线索调查的如何了?”
“没有线索。”十一皱眉,“那幕后之人似乎感觉到我们在调查金佛,自上次从戏馆将金佛转移走,便再没动作了。”
“继续盯着。”
“是。”
十一从怀中拿出礼单,“世子,您拟定的聘礼礼单上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还有这个……”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盒子。“您命人单独去打的镯子也送来了。”
周在野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对足金的圆镯,红宝石雕刻成梅花的模样镶嵌其上,色泽通透莹润,金色与赤色连接一体,交辉相映。
十一跟在周在野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他对一个姑娘这么用心,可这次回京从前也没听说二人有什么交集,回来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怎么就一副用情至深的样子了?
一开始,十一以为那位林二小姐只是周在野用来搪塞皇后的一个利用对象,可现在……
他瞥一眼那对分量十足的金镯。
他家世子倒像是被人勾去了魂!
“世子,今日我去取镯子的时候,听见铺子里打扫的嬷嬷提到了林二姑娘。”
周在野收起手镯,状似随意的靠在椅背上,抬眼示意他继续说。
“那嬷嬷说她原本是在林府厨房伺候的,有一次林二姑娘与林府的表小姐闹了起来,起因是表小姐自己花钱在厨房要了一碗炖汤,那嬷嬷给表小姐送去,没给林二姑娘送,结果林二姑娘就闹到了林府大夫人面前,说那嬷嬷手脚不干净,一定要大夫人将他嬷嬷赶出府去。”
十一边说边观察周在野,可他面色一如往常,根本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那嬷嬷还说,林二姑娘是个十分贪财的,平日几乎不给下人什么赏赐,偶尔从林府大夫人那里分得什么东西,也是转手就卖了换成银子存起来,就连……”十一顿了顿,似乎也觉得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周在野掀起眼皮,“就连什么?”
嚅嗫一番,十一到底还是说了:“就连给他生身母亲姜姨娘吃的药,也只让大夫开些便宜的,所以姜姨娘的病这些年才一直不好不坏。他还说林二姑娘之所以退了孙公子的婚,就是贪图咱们侯府的钱财……”
周在野将茶杯放回了桌上,发出轻响,十一感觉到眼前人周身的气压一下子冷了下来,噤了声,再去打量周在野,果然见到一张冷峻的黑脸。
周在野冷声问,“镯子是在侯府的铺子里打的?”
十一点头。
“那位嬷嬷如此背地里嚼夫人的舌根,你不当场将人赶出去,还回来告诉我?”
言语之中尽是威吓,十一自知失言,拱手道:“世子恕罪。”
周在野抚摸那个木盒,忽而想起程青岚临走前的那番话。
在外人眼中,这门婚事门不当户不对,她答应嫁给自己便是贪图富贵,可笑的是周在野无法反驳这些言论。
因为就连他也不清楚林新霁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年匆匆一面,林新霁也许早已没什么印象。如今回京,又是因为皇后的忌惮才让二人再次遇见,这份感情虽然他自以为已经尽可能的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分开,可当真分得开么?
那晚在林府,她说会尽力习惯那些凶险的事,当好侯府夫人。她似乎只把这门亲事当成一份差事。所以一开始设定了两年的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