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有种细密的，寻不到源头的烦躁感生了出来。

他站起来，手放在十一身前摊开，“我叫你去买的东西呢？”

十一一顿，“放在厨房热着。”

周在野抬脚往外走，半走边说，“今晚我亲自去林府，你歇着吧。”

两刻钟后，他再次轻车熟路的从墙头翻进林府的院子里，见林新霁的屋里还亮着灯，也不知睡没睡下。

周在野无声靠近窗前，正要放下手中的油纸包，垂眼却是一怔。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纸包，下面压制一张字条。

【橘子糖，味道清新，多谢你。】

谢的什么并没有写明，但周在野却看懂了。

跟那块橘子糖大眼瞪小眼半天，最终还是拨开糖纸塞一颗进口，酸甜中微带着柑橘香，叫他心底的燥意被抚平了些。

就在这时，窗户忽然从里面打开，周在野一愣，微微抬头，对上林新霁的眼睛，带着笑意，仔细看还能发现眼底藏着的一点狡黠。

仿佛是准备好陷阱，结果看见猎物落网的那种带着小得意的神情。

“好吃么？”

周在野咬着糖块，老实点一下头。

“这是我母亲家中的人送来的，大姐姐的婚期比我们要早，这些是拿来给大姐姐做喜糖的，我尝着好吃，就跟母亲讨了一小包。本想改日再给世子尝尝，但算算日子，世子今晚也许会派人来，叫人给你带回去也好。”

“不过世子怎么总是半夜偷偷摸摸来翻墙，万一墙下有东西很容易崴到脚，幸好今日穗喜收拾院子，把放在那里的杂物都搬走了……”

她似乎心情不错，叽里咕噜说起这些家常来。

周在野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盯着她的脸。

他愿意跟自己说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是不是说明，他们已经比之前更加亲近一些了……

心里那点褶皱一下子就被抚平整，再也找不到踪迹了。

或许她是因为需要钱财才跟他在一起，但那又怎样？

永康侯府在京城的地位，有多少人想要攀上，这是人之常情。

况且他的确有财，让她贪点也没什么。

再想到这些日子她受到的流言，和因为他才被抓走受的苦，又是一阵心疼，深夜来此的缘由彻底被抛在脑后烟消云散了。

林新霁说了半天，见对方一脸心疼的看着自己，有些莫名，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么？”

周在野回神，摇头，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拿出自己命十一买回来的金酿团递过去，“城北苏记的金酿团，正好路过就让十一去买了。”

苏记的金酿团每日限量，每日都要去排队才能买到，开门不用一个时辰就卖完了，怎么会是顺路就能买到的。

知道对方记挂她，林新霁心里如晒到春日的阳光一般温暖。接过。

“世子为什么总是给我送东西？”

“习惯了。”周在野侧过身靠在屋子外墙上，仰头望天。

今夜空中没有云，月光明亮，守卫围绕着若隐若现闪烁的星星。

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边关的军营里有许多成了家的人。不打仗的时候，我偶尔跟他们去城里的集市上买一些生活要用的东西。边关的集市也很热闹，东西虽然不如京城精致好看，但是胜在样式特别。好多弟兄看到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东西，总是会说给自己夫人和孩子带回去。”

“久而久之，我便也习惯了出门带些东西回来。”

边关生活苦，将士们都是拼命保家卫国，一年半载也回不了一次家。每每回去，还总是带回一身伤。一些简单却新鲜的小玩意儿，可以哄家里人开心，也可以冲淡战争带来的伤害，免得家里太过担心，更是代表了边关将士对家里的惦念。

马革裹尸的风沙之中，看得见的是将士们浴血奋战沙场的血性，而为人父为人夫为人子的那一点柔情，都藏里在那些小玩意儿里。

林新霁头抵在窗边，看着窗外少年的侧脸，月色洒下来，也遮不住他脸上黯然的神色。

百姓都说永康侯世子是个不服管束的叛逆之徒，可这一瞬，林新霁却仿佛窥见了他那坚硬外壳下的少年哀伤。

“那我可就期待世子下次会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她语气故作轻松，想要安慰他。

周在野长睫一眨，侧头望过来。

林新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让人误会。脸一下子热起来，“不是，我的意思是……是……”搜肠刮肚半天，可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到用来搪塞的借口，她只好慌乱的扔下一句，“我要睡了，世子也早点回去吧。”便关上了窗。

隔着窗户看着落荒而逃的人影，周在野无声笑了笑，身形却未动，靠在外墙上安静片刻。

咬碎了口中的糖，任凭橘子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口腔之中，遮住舌根的苦涩……

-

临近子时，周在野回到永康侯府。十一立刻跟上来，凑到他身边，闻了闻。

“怎么？”周在野脱下外袍问。

十一狐疑道：“世子身上怎么有甜味？”

避开他好奇的目光，周在野不自在的低头，装作解腰带的样子，车开了话题，“你这么晚还等着我有什么事？”

“哦。”十一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拿出一卷书，“青野先生的话本出新的一卷了，不过我看内容写的是女主家宴被长姐欺侮，男主角出现英雄救美的故事，似乎与世子您最近做的事没什么关系了。之前的相似会不会是巧合？”

周在野接过话本翻了翻，故作淡然，“故事看样子快要结束了，在结束之前，将此人找出来。”

“是。”

十一退下后，周在野命下人准备沐浴的水，顺便将换下的衣服交给人拿去洗。婆子拿了盆来，接过周在野的外袍放进盆中就要退下。

周在野却见盆中有一件女子衣裙，便叫住那婆子问，“这是谁的衣裳？”

婆子答，“是世子上次救林二姑娘回来时，马上包袱中的衣服，想来是林二姑娘的。”

周在野这才想起，那晚二人换上了农妇借的衣服，自己的脏衣服就收进了包袱里。送林新霁回家后，倒是忘了把衣服还给她。

他点点头，正要让婆子退下，不经意却瞥见了那裙摆上的脏污。拿起裙摆仔细瞧了瞧，是梅子色的印记，大小也是梅子果子的大小，有深有浅，看着像是一些果子不小心掉在裙子上砸出来的印记……

梅子？

脑袋有画面闪过！

他不会记错，那日在戏院隔壁的人仓皇逃走时滚落满地的果子，正是杨梅。

而十一后面去调查得知，那日在戏馆隔壁之人，名为雨齐。

雨齐……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