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在野听说程青岚来找他,有些意外,但还是让十一把人带进府中。
二人相对而坐,程青岚看见周在野手上的伤,眸光暗了暗。
周在野先淡声开口:“听闻程公子马上赴北境巡按,还未来得及道一句恭喜。”
其实周在野心中清楚,以程青岚的才干,原本应该会被留在京城为官,景顺帝应当是在他请旨赐婚后调查过缘由,得知程青岚去林家提亲的事,所以故意将他派去北境那么远的地方,作为补偿,提拔他做到巡按之位,倒也不算埋没他。
周在野自然乐见他离京,这句恭喜也有些真心。
程青岚道:“世子不必奚落我了,我今日来,是想告知你抓走阿霁……”他顿了一下,换了称呼,“表妹的人,是定臻侯府的卫二公子。”
周在野凝神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程青岚面上闪过一丝难堪,“这不便告知世子,但还请世子相信我所言都是真的。”
周在野的目光在他脸上巡了个来回,像一只在审问猎物的鹰一般,程青岚不知他究竟看出了些什么,抿紧嘴唇。
片刻后,周在野移开了那刺人的视线,“程刺史所说,我已经调查到了。不过还是多谢你特意来告知我。”
“你查到了?那……”程青岚担心他已经调查到了程嫣身上,不由着急起来。“那你会如何处置与这案子有关之人?”
周在野反问,“程刺史好像很担心,难道你认得那有关之人?”
“我……”
程青岚说不出话来,周在野心中便有了答案,她冷下声音来质问道:“那人,林二姑娘也认得吗?”
程青岚像是被这句话戳到痛处一般,登时站了起来,“世子不必像对待犯人一样逼问我,我已告知幕后主使是卫二公子,世子该去审问他才对。”
“程公子既是为了林二姑娘而来,我问犯人,你何必生气?”周在野扬眼看向他。
程青岚恼羞成怒,“我何必生气?我倒想问你,表妹行事一向谨慎,与卫二公子几乎没打过照面,怎会结下如此深的仇恨。”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世子也该问问自己,是不是让表妹替你承担了什么祸事。”
屋内寂静一瞬。
程青岚终于意识到自己失态,哽咽一下,也不再说话。
许久之后,周在野微微低下了头,坦荡而自责道,“你说的不错,我是欠她一句道歉。”
一阵巨大的愧疚霎时淹没了程青岚。
他也欠林新霁一句道歉,可他不敢去找她,亦不敢对外人轻易承认,甚至在周在野问起时,下意识的反击回去,简直枉称君子。
他立在原地,身子无声地晃了晃,方才还慷慨激昂的人,这会儿却像是被打败了一般,了无心神。
“表妹选择了更好的生活,我给不了,也不怪她。”片刻后,他才自嘲轻声道。
周在野听他指责自己面不改色,此刻听见这句话却皱了眉,讥讽道:“你这样想她,觉得她是个贪图富贵之人?她不选你也是正常。”
随后,他站起身,冷冷看着程青岚:“希望程大人调任顺利,日后回京,还请称呼林二姑娘一声世子夫人。”
程青岚吞下喉咙肿所有的苦涩,终是道:“我不日就要离开京城,怕是等不到世子与表妹成婚了。便在此祝愿世子与表妹永结同心,百年琴瑟……”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哑的,不等周在野有何回复,便大步走了出去。
这日之后,程青岚把自己关在家里,没见任何人。一些与他有往来的同僚得知他外放的消息,提着礼物登门要为他饯行,都被他身边的小厮劝了回去。
五日后,程青岚背着包袱,离开了程府。他只带走了自己求学时的书册和几件换洗的衣物,其余东西都留在程府,像是真的要与程府断绝往来似的。
穗喜把他离京的消息告诉林新霁的时候,她正在拆开手指上的纱布换药。伤口已经愈合,新长出的皮肉泛着白,没什么血色。
“小姐不去送送么?”穗喜问。
林新霁摇摇头,“表兄没给咱们递消息,应是不想我们大动干戈地去送他。再说,之前那事……”
提起程青岚来提亲的事,她还是有些尴尬。
“现在他见到我应该也不会如从前那么自在,与其相见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倒不如这样安静只当不知得好。”
“小姐说的也是。”穗喜坐下,拿出药膏,用一根扁扁的小竹片挑出药膏敷在林新霁指尖,药膏冰冰凉凉,不一会儿就在指尖化成无色晶莹的状态。
穗喜边敷药边道,“小姐这伤还没好,过两日长公主办的迎春宴,小姐真的要去吗?”
长公主昨日递来的帖子,说是要办迎春宴,林府内只请了林新霁一个人。
“你可知长公主为何只请我去,却没有请姐姐?”
“不是因为小姐即将嫁给周世子,是她的外甥么?”
林新霁笑笑,“这只是其中一层。长公主绝不是喜爱享乐,热衷于各种宴会之人。她喜爱围猎,所以每年都会主持春秋围猎,但像迎春宴这种吟诗作赋的宴席,你可听长公主殿下办过?”
穗喜仔细一想,的确是没听长公主办过这类宴会。
“所以我猜,长公主在这个节骨眼上办这个迎春宴,应该另有用意,且很可能与我被抓一事有关。我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殿下的好意。”
手指包好后,林新霁动了动十根带着圆圆帽子的指头,接着道,“况且,之前你不是问我难道就要这样放过那把我抓走之人吗?或许趁着这次机会,我能查到是谁对我下手。”
若真如之前猜测,那人身份不凡,凭林家的身份还未必能把对方怎么样,可若是借长公主名头,许多事就方便了。
穗喜并不知道林新霁想要做什么,但见她心里有数,也就不再担心了,收拾好药罐,叮嘱一句早些休息便退下了。
林新霁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满脑子都在猜测长公主的用意。
她从前几乎没有与高门之人打过交道,更不必说皇室之人。上次在猎场匆匆见过长公主一面,只觉得她是个十分飒爽之人,尽管回程马车上得知她也会看话本,觉得有些意外,但到底二人并未说上几句话,提起长公主,她还是觉得距离很远,很遥不可及。
这次迎春宴,大约也是长公主看在周世子面上才办的。
想到周在野,林新霁恍了恍神,他受了那样重的伤,那日送自己回家后,就没再听过他的消息了,也不知伤好了没……
转念又一想,自己这十根手指尚未痊愈,他那样深的箭伤,怎么会好。
想到那日亲手拔箭时血淋淋的情景,她心底轻轻抽了抽,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忽然,窗外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像是雀鸟扑腾两下翅膀一般,转瞬即逝。
林新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很近,还有一声闷响,像是碰到了窗户。
屋外有人!
她的心提起来,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慢慢地靠近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缝隙太小,只看到屋外人靠得很近,衣服随着他的动作泛起锦缎布料的波光。
突然,屋外人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窥视,又退远,没了动作。
林新霁更加紧张起来,手攥紧成拳,心跳如擂鼓……
“是我。”
林新霁愣住。
她推开窗,只见外面的人一席黑色长袍,腰间和领口点缀着少量的暗金色绣线绣成的鱼鳞纹样。正双手背在身后,身形挺拔地靠在一尺外回廊的柱子上。
屋外一片昏暗,从窗户里投出去的光斜斜打在他面上,只照亮他的左半张脸。原本低垂的眼眸因窗户打开而掀起,看了过来。
林新霁心跳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