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礼,景顺帝给周在野赐了坐。
“几日不见,脸上怎还挂了彩?”景顺帝问道。
周在野抬手摸了摸脸颊,“前两日出了些事,臣武艺不佳,寡不敌众,受了些轻伤。让陛下见笑了。”
他今年不过十八岁,已经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风头直比肩他那身为抚远大将军的父亲,这样的人说自己武艺不佳,没人会信。他故意这样说也并非是谦虚,不过是引景顺帝注意到“寡不敌众”四个字罢了。
景顺帝一笑,接着道,“你的武艺如何朕是知道的,对方究竟有多少人,竟能让你寡不敌众挂彩?”
周在野抬头,迎上景顺帝的目光,将林新霁被抓一事的前因后果一一交代。
景顺帝在听到漫天箭雨时,神色已然冷冽下来。
“臣救出林二小姐后,命人满山搜寻。那伙人是死士,大多已经服毒自尽,只找到一个刚吞下毒药之人,带回城中救治过来,审问之下交代了幕后主使。”
话至此处,周在野顿了顿,没有继续。
景顺帝问道:“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周在野起身跪下,“臣不敢欺瞒陛下,那人交代,此事……”他似乎有些犹豫,迟疑了许久,“此事乃定臻侯府二公子卫骞指使。”
定臻侯府卫家是太后的叔叔一脉,当年太后的叔叔卫归虹也是浴血边关立下战功,方能封后拜将。卫归虹去世后,因长子已经战死,爵位由他的小儿子卫霄袭承。
卫霄从小被留在京城教养,又是留在祖母身边唯一的孩子,受全家人的娇宠,于武艺上不精,书也读得一般,两次科举落第。故而卫霄当上定臻侯以后,有百年基业的定臻侯府便落到了十分尴尬的境地。
一来没有新的战功,二来也没有名正言顺的功名,只是靠着祖上的功绩,以及表妹成为了皇后的面子上,才维持着侯府的架子。实际上早已不在朝中重臣之列。
不仅如此,定臻侯府的两个儿子也并无建树,长子虽是原配所生,但原配去世后,长子便一直病怏怏的,卫霄便把儿子送回祖宅由老夫人照料。又续了弦,这位二公子卫骞便是继室所出。因小时候身体还算康健,是侯府名义上的继承人,无人敢得罪,故而也养的顽劣不堪,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
卫骞做的那些混账事景顺帝也有所耳闻,不过碍于太后的面子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后也象征性地派人去定臻侯府说教过几次。每次去后,卫骞消停一两个月,便又恢复以前的模样。长久如此,太后也懒得再说,只要他行事不要太过火,丢了皇家和侯府的脸面。都随他去了。
如今听见周在野查到卫骞头上,景顺帝皱了皱眉,目光之中尽是不满。
周在野接着道:“上次长公主殿下带臣去围猎,马场之中卫二与臣争夺猎物不小心受了伤,想来是因此对臣有所怨恨,这才连累了林姑娘替臣受了难。只是……此事到底涉及皇家颜面,陛下不问,臣自然不敢主动坦言。更不敢妄自处理,本想就这样一忍了之。”
景顺帝听他说完,一摆手示意王德全扶周在野起来,“朕还不至于如此糊涂,包庇于他,即便是与你有些私怨,他也不该这般殃及无辜女子。林家那姑娘可有事?”
周在野落座,道:“受了些伤,不算轻,也受了不少的惊吓,这几日都借着养病的由头,不肯出门。”
景顺帝叹息一声,“朕把她指给你,本是看你真心喜欢人家,想着这对她而言也是一桩好姻缘,却不想让她受委屈了……朕该补偿她。”
“既如此,臣斗胆想陛下请个恩赐。”周在野拱手垂头,面上淡笑着,“这门婚事因门第悬殊,林二姑娘遭到不少人的非议。若陛下在成婚之日能赏赐一封御笔婚书,作为林家的嫁妆,想来林二姑娘也就不必再因非议伤心了。”
闻言,景顺帝笑起来,抬手虚空朝周在野点了点,“你啊,跟你爹一样,都是个把夫人放在手里捧着的。好,你放心,这婚书朕会替你写,不过既然是朕赐婚,只有婚书未免小气。这样吧,成婚时新娘的嫁衣,也交给内务府去置办,让你的新娘子等着嫁人就是。”
“臣多谢陛下。”
“不过……”景顺帝话锋一转,“一码归一码,这次卫家那小子闹出的动静也着实大了些,能随便动用成千上万只箭,还豢养死士……”
他冷笑一声,“朕竟不知定臻侯府还有这样的实力。”
“此事就交给你去查,不可打草惊蛇,朕要知道这些箭究竟是怎么去到定臻侯府手里的。”
景顺帝说这,拿出一块玉牌,“若有你不敢查的,尽管拿着这玉牌进宫来请示。”
周在野双手接过,恭敬称是。
待到周在野离开后,御书房静默许久,景顺帝将奏折摊开在桌上,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不知在想什么。
王德全为桌上的茶盅添上热茶,看了眼景顺帝阴沉的脸色,小心道:“周世子方才以退为进,言语虽谦和,却句句话都将矛头指向定臻侯府,着实是将陛下逼的太紧了。”
景顺帝睨他一眼,“你也同皇后一样,以为朕召他回京,只是因为忌惮?”
王德全只觉背后一冷,忙道,“陛下,老奴不敢干涉朝政。”说着就要跪下去。
景顺帝抬手扶住他,“王德全,别动不动就跪来跪去的。”
王德全捉摸不透景顺帝的意思,连声答是,起身时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景顺帝接着颇为感慨道,“有些脏水,朕早就想搅一搅,又怕浑浊太久早已变成泥巴,搅不动,所以要选一把最锋利的刀来替朕出手。”
说着,他看向奏折最上面一封,是周老将军从边关而来的军报。简单记录了最近两场小战役的胜利。
末尾还添了一句问候周在野是否安好。
景顺帝淡然移开目光,提笔落下一个安字,将奏折合起。
“而朕,只要当持刀人,届时收刀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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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卫骞喝的烂醉,终于从酒楼出来,朝定臻侯府走去。
废了这么大力气却没能捉住周在野,他想想就觉得郁闷,一脚揣在路边的墙上,大骂一句:“废物!全都是废物!”
他晃晃悠悠走进巷子,却见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影。
“谁?滚出来,别躲在那里吓唬你爷爷我……唔!”
话音未落,只见那黑影闪到面前,给了他一拳。
卫骞被打倒在地,酒醒了一半,认出眼前的人。“周在野?你!”
不等他说完 ,周在野的乱拳便打了下来。他一声不吭,手上的力道确实下了很受,卫骞也学过功夫,可此刻醉酒,身上没有力气,再加上此前学的功夫不过是花拳绣腿,哪里能跟上战场的杀招对抗,不过两三下便彻底败下阵来,只有躺在地上挨打的份。
“啊……你敢打我!嗯……就不怕我去告诉太后娘……嗷嗷……”
凄厉的叫声从巷子里传出来,巷子口,十一往后瞧了两眼,龇牙咧嘴地转过了头,接着望风。
他家世子生气起来,还是那么可怕。卫二也是,惹谁不好,非要去招惹林二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