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染黑,坐落在林府一隅的青竹院被橘黄的灯光照亮。
屋内,林新霁跪坐在床上,脱下衣裳反穿,遮住前身,露出后背。穗喜拿着药油坐在床边,看着她脱下衣服时一点点漏出后背上的伤口,心疼地禁不住皱起眉抽了口气。
原本光洁的后背此刻布满了青紫色的瘀痕,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腰上,中间甚至有几道横亘的深紫色已经有些发黑,是摔得太狠肋骨在皮肉伤砸出的痕迹。
林新霁已经抱着被子趴在床上,扭头示意她可以涂药了。
穗喜挖出一大块凝固的药油膏,涂在林新霁身上。药油太凉,林新霁忍不住发颤,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药膏很快被抹开,凉意退去,伤处被药性激得发起热来,起先是一点刺痛,很快就变成一片火辣辣的疼,像是火苗在背上窜开一般。
林新霁要进下唇,忍着不肯出声。在坑底那两日她数次摔下来,早就猜到背上不会太好看。
听见身后穗喜吸鼻子的声音,还以为是吓到了她,急忙扭头去看,穗喜已经哭成了个小泪人。
“我这就是磕碰到了,看着吓人,养几日就好了。”林新霁安慰她。
穗喜哽咽着道:“小姐这几日肯定受了很大的罪,奴婢真后悔当日发现小姐不见,没能第一时间就去找周世子,那样或许小姐能早些被救回来。”
林新霁下午被孟氏和林见雪按住问了许久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早就从她们口中知晓是穗喜主动提出去请周在野帮忙。
她从小到大身边值得信任的人不多,穗喜算一个。
穗喜原本是孟氏陪嫁的女儿,后来林新霁长到五六岁的时候,穗喜的母亲被分配去管理庄子,穗喜却被孟氏留下分过来照顾林新霁。她比林新霁大两岁,十几年来,穗喜一直贴身照顾她,细致体贴。二人说是主仆,其实也像是姐妹。这会儿又见穗喜真切心疼自己,林新霁心中自然动容。
穗喜不知她心中这番感触,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看着那些伤先是心疼,继而又转变为愤恨,恨那些歹人如此对待她无辜的小姐。攥紧拳头道:“小姐你放心,老爷一定会查清歹人是谁,将他们全部抓捕归案,替小姐你出了这口恶气!”
“不可。”林新霁摇摇头,“那歹人能驱使武力高强的死士藏匿在山林之中,必然也是身份不凡,只怕不是林家调查得起的。”
穗喜很聪明,这会儿听林新霁这么说,很快也想到了什么,面色惨白,“这还没成婚呢,就遇到这些事,以后真成了永康侯府的世子夫人,小姐又要面对些什么。”
是啊,虽然早知道公侯之门权势之争无可避免,可如今亲自面对一次,方才知道是怎样的水深似海。
但林新霁从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纵然那日周在野说了那一番话,她也觉得事情远远没发展到需要抗旨的地步。
“以后的事也说的准呢,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林新霁坐起身,穿好衣服,叮嘱穗喜:“不过今日你我的谈话,千万不要对第三个人说。父亲那边,我会去劝他不要调查,免的让林府惹祸上身。”
穗喜认真点头,拿着药油出去了。
林新霁系上里衣的系带,因为手指也受伤被包扎起来,不太灵活,半天才弄好。她盯着自己包着白纱布的十根手指,目光沉沉。
短时间内肯定是无法提笔写字了,那书稿该怎么办呢?耽误了这几日,距离下一次交稿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了……
她下床走去书柜,打开平常藏放书稿的那个暗格,正想伸手去拿,猝不及防触及一个小匣子,不由一怔。拿起那匣子,发现匣子上还上了一枚小锁,打不开。
这暗格平日外头上锁,只有她自己能打开,里面放的都是书稿,从没再放什么匣子。
有人动过她的暗格!
她浑身起了一层冷汗。
正在这时,身后有人推门进来。
迅速关上暗格,林新霁扭身看去,目光凌厉:“谁?”
去而复返的穗喜脚步一顿,停在原地,手中还捧着一碗氤氲着热气的汤。
“我叫厨房炖了鱼汤给小姐补身子。”
林新霁松了口气,问:“先放着吧。穗喜,这几日可有人进过我的屋子?”
“应该没有,这几日府里的人都知道小姐不在,不会有人敢擅自进来的。”穗喜放下鱼汤,朝林新霁走来。
“小姐要找的人,应该是我。”
“什么?”林新霁没反应过来,直到穗喜伸出手在她面前摊开。掌心躺着一枚小钥匙。
大小与匣子上那个锁正合适。
林新霁瞪大眼睛,“你……都看到了?”
穗喜点头:“其实一年前我便知道小姐在做什么了,但小姐不肯跟我透露,我也只当作不知。这次小姐不在府中,我担心有手脚不干净的丫鬟乱动看见,才自作主张帮小姐锁了起来。”
林新霁张张嘴巴,哑口无言。一直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没想到早就被人发现了。
见她一脸错愕,穗喜举手发誓:“小姐放心,这事只有我一人知晓,绝对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起过。”
毕竟跟在自己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林新霁了解穗喜是个口风很严的人。她按住她的手说:“我信你,只是……你看了我写的那些东西,可觉得我不守规矩,离经叛道?”
穗喜忙摇头,“怎么会!奴婢心里清楚,这次年青竹院的用度和姜姨娘的药钱,多靠小姐贴补。您写这些,也是为了赚些银子。”
“我们这些丫鬟平日除了府里发的月例,帮小姐跑腿打杂您还总是能多给些赏钱,虽然不多,但活干得心里舒坦。长年累月也能攒下一些钱,买点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日子过的可比那些跟着苛刻主子的人强多了。”
“若是如今我们却反过头来觉得小姐是个品行不好之人,那才是真的不知廉耻!”
这一番话说的真心又诚恳,林新霁彻底放下心来。这些年写书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多少也会有觉得孤单的时候,如今误打误撞被穗喜撞破,日后有人帮忙打掩护,她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她拉起穗喜的手:“多谢你,以后还要麻烦你替我保守秘密。”
“嗯!小姐放心吧。”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才想起差点放冷的鱼汤,坐下后一人喝了一小碗,身子暖和了起来。
晚上林新霁睡了个好觉,一直到第二天近午才起,好在孟氏早已经吩咐下去,让她好好养伤,免了请安,青竹院的事也叫穗喜去报告给她来处理。林新霁没什么需要挂念的,倒也乐得清闲,满脑子都在构思下一卷话本的内容。
她在府中自在悠闲度日,却不知京城之中,林家二小姐,永康侯府世子的未婚妻被抓走受难的事飞快的传到了各个勋贵人家的宅子里。
此事自然也逃不过景顺帝的耳朵,这日早朝之后,景顺帝便宣周在野到御书房来见。
过了两刻钟,御书房门口传来声音,景顺帝从奏折之中抬起头问:“可是在野来了?”
王德全点头,景顺帝便命他将周在野带进来。
一袭蓝袍的少年进入殿内,手上包扎着一圈显眼的纱布,脸颊上的几道细小口子已经结痂,殷红的颜色在白净光洁的面颊上显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