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起刚才她那番没期待他会来的言论,不由在想:她是不是并没有那么愿意嫁给自己。
这时,却听地上的人开了口,“你一直都活得这么艰险么?”
语调里带着微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周在野轻轻嗯了一声,道:“我早已经习惯了。”
周家手握兵权,与长公主关系甚密,而他又与太子从小一同长大,整个大盛都找不到第二个入周家这般与皇室亲密的臣子了。可打下的胜仗越多,封无可封的时候,便是荣宠化为忌惮之时。
一旦周家与皇家之间的关系产生缝隙,便会有不少人想要钻进来,瓦解掉这块坚石,取周家而代之。
这也是他当年一心想要跑去边关的原因。
他不能在京中只当一个享受家族荣耀的世子,他也要成为能在风雨之中拉周家一把的人,所以,他要立军功,要在被人暗算之时有能力反击。
即便这一举动有可能会引来陛下更多的猜忌。
不过这些龃龉,他并不打算全部告诉林新霁。那日他向她求亲的那一刻便想好了,会拼尽全力护住她,不让她被卷进朝堂上的这些算计里来。
就算有朝一日他护不住她,也会想办法让她干干净净的从周家离开,不沾染一丝一毫的脏水。
可没想到,那些事到底还是牵连到了她。
周在野侧头想着要不要告诉她这些,却看见她的脸上却有晶莹的东西从眼角滑落。
他神色黯然,又觉得自己实在卑鄙。
自以为能护住他,结果害她身陷险境。如今就算把这些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呢,只要她成为永康侯世子夫人,就不可避免地要面临这些。
是他非要将她拖进泥潭来的。
“你若是实在害怕,不想嫁了,我也可以请陛下收回赐婚的旨意,一切责任,我自会承担。”
沉默片刻,他到底还是放了手。
许久,地上的人擦掉眼泪,轻声道:“那不是抗旨么?”
周在野道:“那也没有你的命重要。经此一事,我想了很多,把你牵扯进永康侯府的事,搅乱你的生活,的确是我太草率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地上安静片刻,随后一阵簌簌声,林新霁一口气喝掉所有粥,倔强地抬头看着他,喉咙生涩的开口:“别小看人了。我才不会被这点事吓退,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
她想,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一直安安稳稳的,嫁给永康侯世子,至少遇到事情,他有兵权,会武功,还能来救自己。若是毁了婚,她大概只能嫁给一个不如他的人,万一将来遇到个小偷山匪什么的,她的下场只会更惨。
周在野道没想到她会是这反应,愣了愣,问道:”既然没害怕,为什么哭了?”
林新霁将脸撇到一旁,嘴硬道:“我是在气我自己,骑马技术太不好了,若是下午我能替你骑马,也许就不会耽误时间,我们就能进城去了。以后你得教我骑马。”
她脾气上来,都没住要到自己说出的话蛮横而娇气。
周子在野无声弯了弯唇角,道:“好。”
“最好再教我一点功夫,这样不用等你来,我自己也能打跑坏人!”
“好。”
“回去我还得买一把匕首放在身上,不然都没个防身的东西。”
“好。”
“你的馒头还吃么?”
“好……”
周在野一顿,“不吃了。”
“那我吃。”她起身过来拿走剩下的那个馒头,坐回草席上,狠狠咬了两口馒头,边吃边说:
“你都不知道,那群家伙每天就给我两个馒头,还都是冷透的,又硬又难嚼,既没这个大,也没这个好吃……”
周在野侧头趴在枕头上,就这么看着她一边骂坏人一边啃了两个馒头,眼睛红红,双颊塞着馒头,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小兔。
他笑了一下。
林新霁一顿,发觉他一直在看着自己,也有些懊恼自己说的太多了。
她觉得经过这件事以后,二人好像比从前更近了一些,所以不由自主就开始唠叨起来。
“你,你笑什么?”她虚眼看他。
周在野:“没什么,只是觉得……吾妻能吃,甚是有福。”
林新霁后知后觉两个大馒头都被她吃了,又听见他那句“吾妻”脸腾地一下红了。
“我,我是因为饿了太久才这样的。”干巴巴解释一句,却发现并没有什么用,她忙起身吹灭灯烛,“该睡了,明日还要起早进城呢。”
说完,背对着周在野躺在了草席上。
自然也没有看到,黑暗之中,周在野的嘴角迟迟没有落下。
片刻后,她又小声开了口,“世子是怎么发现我在那里的?”
“你吹了我给你的哨子。”
“嗯……”她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睡吧。”
周在野轻声答应,眼睛却不肯闭上。
她说,她还愿意嫁给他。
这叫他怎么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