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霁睡了一觉,养回了些精神,连背上的伤也觉得缓和了些。这样趴着实在难受,她想要换个姿势坐在马上,刚一起身,腰上的手却滑落了。肩膀忽而一沉。
她侧过头,就见周在野面色淡白,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眼睛半睁着,脑袋放在了自己肩头。
“世子……”
林新霁忽的想起他背上中了那一支箭,伸手环住他的腰,果然,摸到一片湿热,收回手,指尖还留有一片血色。
因为这一番动作,周在野才发觉怀里的人已经醒了。他勉强勒马停住,用力撑大眼睛打量着她:“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新霁摇摇头,皱紧了眉头:“你背上的伤太严重了,得赶紧回城去找个医馆上药!”
“城门已经关了。”周在野道,似乎担心她害怕,还安抚着说:“我们今晚找个人家落脚,明日一早就回去。”
喉头涌上一阵腥气,他硬生生吞了下去,接着朝她一笑,“你别怕,很快就能回家……”
话音未落,他便身形一晃,差点从马上跌下去。
林新霁及时伸手稳住了他,看他的样子实在不好,于是道:“你休息吧,我来找落脚的地方。”
她揭开自己头上的发带,将周在野的腰带和缰绳戏在一起,以免他从马上掉下去。然后扶着他趴在马上。然后她跳下马,牵着缰绳往前走。
她马术本就不精,这匹马又高,她驾驭不了,与其逞强还不如老老实实牵着马走。
夜如墨色,山林里不见一点光亮,月亮也被厚厚的云层笼罩,林新霁只觉得仿佛走在一团巨大的迷雾之中,找不到出口和方向。
“你是带着我回到了城门,又折返回来的么?”
“嗯。”马上人气息微弱。
“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
“穗喜……来找我了。”
“那十一他们怎么办?”
“他们不会出事的。”
“哦……”
林新霁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地提问,想到什么便问什么,毫无脉络,一开始周在野还会好好回答,渐渐的,回答就变成了简短的“嗯”“好。”再然后,便是连回答也不回答了。
林新霁回过头,看他一眼。咬紧下唇不知在像什么,然后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凑近他的鼻翼下……
“呵……”
马上人忽然轻笑一声,吓了她一跳。
周在野睁开眸子,眼神明亮地瞧着她。
“别害怕,我不会死的。”
被戳穿心事的林新霁讪讪摸了摸鼻尖,没有反驳。却真的变得安静了不少。
周在野趴在马上,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左右张望的认真神色,唇角勾起,无声笑了笑。目光却迟迟没有移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新霁脚都酸痛得差点没了知觉,终于得见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点灯火的光亮。
“找到了!”
她牵着马走下坡去,到那户人家的门口,敲了敲门板:“有人么?”
屋们很快开了,走出一位大婶来开了大门,“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啊?”
“我……”林新霁觉得二人不能轻易暴露身份,便扯了个谎。“我与夫君是从外县赶来,准备进京探亲的。但路上不小心中了猎人的陷阱,夫君中箭受了伤,今夜没能及时赶进城去,故而想要找个地方借宿一晚。”
大婶打量二人一眼,马上的周在野奄奄一息,背上高高支棱着一根羽箭,又见林新霁衣裙脏乱,头发也散开了,一身狼狈,真像是刚刚从陷阱挣脱出来的。便也没怀疑,打开门让二人进了院。
农户人家没有那么多屋子,只有一间主屋子和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大婶帮忙把周在野扶下马,带二人进了杂物屋子。
推开门,屋子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堆放一些农具杂物,另一半却收拾得整齐,有一张小床,床上放着一团卷起的被褥,脸盆放在床头,一旁的漆色柜子也被擦的干净。
大婶替他们把床上的被褥铺好,介绍道:“这里本来就是收拾出来给来串门的亲戚朋友住的,你们别嫌弃。”
“不会。”林新霁感激笑了笑,将周在野背朝上放到床上。
这会儿点了灯才看清楚,他整个后背的衣裳都已经被血浸透了,伤口处黑红色一片,看着令人心惊。
大婶也被吓了一跳,“你夫君伤得这么严重,该请个大夫。可我们这个村子里没有大夫,生病了都得去隔壁村子请,这个时辰怕是也不好过去了啊……”
周在野道:“大婶,您家中有金疮药么?”
“这个倒是有,做农活有个磕碰是常有的,金创药家里常备。”
“这就够了,劳烦您借我们一用。”
“好,我这就去给你们拿。”
婶子走后,林新霁担忧地问:“可是你这箭不拔出来,上了金创药也没用啊。”
周在野轻轻嗯了一声,”箭若不拔出来,伤口便会一直流血,只怕我活不到明日太阳升起。”
他说完,趴在枕头上,定定看着她。
起初林新霁没太在意,可他盯着她看了太久,渐渐的就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
“你是想让我帮你拔箭?!”
他温声道:“拔箭可能会鲜血四溅,血肉模糊,很是吓人,你敢么?”
林新霁安静坐着,歪了歪头,并没有被他夸张地描述吓到,反问:“你就这么放心把性命交给我?万一我失手,可能会让你伤得更重。”
他听了这话,无声的笑了笑,“京城里我信得过的人一只手便能数过来,你是其中一个。否则,我也不会请你帮忙,成为我的妻子。”
“为什么?”林新霁不解。
自己与这位小周世子相识不过月余,他为何对自己这般信任?
他不再回答,只是一只看着她,目光很平和,像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相信她能够做好这件事。
林新霁心底有一丝异样,仿佛有什么隐秘的,从未被窥见的力量正在慢慢滋生出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酥酥麻麻地牵引着每一根神经。
过去的很多年,她都习惯了躲在人群后面,不争风头,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以此来保全自己。
可现在,有人把自己的性命这样轻易的交到了她的手里,鼓励她去做一件从未做过,十分大胆的事……
她能做好么?
林新霁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伤口,窥见糜烂的血肉,听见他吃痛闷哼,攥紧了拳头。
她也不确定,但,她想救他。
“好,我来拔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