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之后,他再次在京城的钟楼上遇到那个少女,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刚哭过。从那时起,他确定了她的真实身份。
也是从那时起,就不再是利用了。
不过这些话,现在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
林新霁听了他的话,许久没作声,眼神迷茫的看过来,像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对自己动了心。
周在野起身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永康侯府没有什么亲戚,家务事很简单,你若愿意可以随意打理,若不愿意,交给管家就好。朝政的事有我在,也无需你操劳用心。我也不会要求你困于后宅,若你有想做的事,尽可去做,所以……”
他脚步停下,停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
“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与其去赌将来嫁给一个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可不可以认真的,真心的,考虑考虑我。”
他的眼神太过真挚,仿佛要把人吸进去看看他的真心。
林新霁不敢再看他,低下头,心绪复杂得像一团裹缠在一起的线,找不到头尾。
半晌,她听见自己开口,“我……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好,我等你。”
出了大理寺,一路回到林府,林新霁一步都没有停,她害怕停下来,心会更乱。
到得林府,她匆匆进门,迎面撞上正准备出门的林尚安。
林尚安先见到他,大叫一声:“阿霁!真的是你阿霁!你没事儿吧,让为父看看……”说这,摆弄林新霁转了三圈。
在他身后,孟氏和林见雪也匆匆出来。
“父亲,我没事。”林新霁稳住父亲。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见她好好的回来了,林家人俱是松了口气。事后,林新霁一问才知道,昨日她出门太匆忙,没有带丫鬟,导致他被抓走这件事林府没有一个人知道。
直到今日在府衙听下属闲聊,说江之燕去了大理寺,林尚安随口打听了一嘴所谓何事,这才知道林新霁被大理寺带走了。他急的来不及告假,提着帽子匆匆跑回家,得知林新霁彻夜未归,更加心急如焚,就要到大理寺去赎人。
还没出门,林新霁就回来了。
“阿霁,大理寺是不是很可怕,有没有对你用刑啊。”林见血心有戚戚。
林新霁摇摇头:“审我的那位杨大人很正直,没有伤害我。而且从此以后,我与孙元洲就彻底没关系了。”
他把大理寺发生的事简单交代给众人,还提到那纸婚契约被她烧了的事。
“父亲可会怪我擅作主张?”
“怎么会!”林尚安?直摆,“烧了好,烧了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孟氏听完,却觉得疑惑:“那晋阳伯府的江大小姐去了大理寺,却轻易放过你了?”
“她……”林新霁不想说出周在野在场的事,于是只搪塞说,“江大小姐想找我的麻烦,但是杨大人替我做主,演了一出戏骗过江之燕。我才能完好地回来。”
“所以接下来一段日子,要劳烦父亲母亲和姐姐替我瞒着。对外只能说我在府内养伤,不宜见人。”
“这是自然。”林见雪道。
孟氏打量着她的神色,似乎并未全信这番说辞,却也没有再追究,只是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回到青竹院,林新霁先问了姜姨娘的病。
穗喜说:“昨日小姐您迟迟没回来,我只好去禀报主母,主母立刻派人去找药引子了。不过时候太晚,找遍了京城也没找到。好在大夫一直看着,姜姨娘整夜都没有恶化。今早,宫里的太医突然来了,还送了那药引子来,姨娘服下后病情已经好多了。中午的时候还有精神用了一点粥,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她说着,从袖口拿出一张药方:“这是太医留给您的。”
林新霁接过,药方上的药大多与之前相同,只不过加了一味当归。
“太医说,这方子虽贵,长久用下来,才能稳住姜姨娘的病。太医还说,姜姨娘这样子,最好一直静养,不能忧心劳神,更不能奔波劳累。”
林新霁又问:“是谁请太医来的?”
穗喜摇头,“奴婢也不清楚,早上伺候姜姨娘的时候,太医就来了,看主母的样子,似乎也不知情。”
不是孟氏,那就只有周世子了。
可他刚才在大理寺怎么只字未提?
他将要放手好,勉强定了定心神,推门进去看望姜姨娘。
因病折腾两日,姜姨娘面色十分憔悴,唇无血色,不知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起。
林新霁坐在床边,看着娘亲静默良久。
她的钱拿来给母亲换药方也已经是捉襟见肘,母亲还需要静养,金陵是回不去了。婚事不成,难道她真的要一辈子待在林家么?
不,那不行。
她还是要走的,一直留在这里,成为林家的负担。就算以后嫁了人,也不过是从一个宅院跳进另一个宅院过日子而已。她也不想一辈子面对的就只是宅院里的那些龃龉。
人生短短几十载,总要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可,娘亲在这里,她又能走去哪呢……
写话本赚的多一日少一日,若是有朝一日官家小姐的身份暴露,这份事业便难以为继。可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藏多久。她想开个书铺,又拿不出那么多的钱。况且,周在野说,今日之事应该已经惊动了宫里的陛下和皇后娘娘,留在京城真的是个好的选择么?
她突然有些茫然,自己也把握不清将来会何去何从。只觉得自己像一只飞入密林的小鸟,巨树环绕,难以撼动,更难以飞出这片林子,去到天际。
她握着姜月娥的手,慢慢摩挲着,突然意识到自己除了娘亲,身边竟连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只有自己了,也只能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承担后果。
她将额头埋在姜姨娘的掌心里,声音沉闷。
“娘,女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