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霁眨眨眼睛,愣了半天。
她以为那天郑氏登门,是因为周在野听到了酒楼里孙元洲说的话,故意演了一出戏替她撑腰。
没想到他说提亲,是真的。
面对周在野暗含希冀的眼神,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声音笃定道:
“是世子促成这一切的。”
周在野愣住,没做声。
林新霁因此越发确定了。
“我一直好奇,孙元洲为何会知道江小姐的事。他在京城没有人脉去知道伯府旧事的,可他却知道了,那就只能是有人故意告诉了他。”
“按理来说,一般人不敢得罪晋阳伯府,真有能力与晋阳伯府对抗的人又不是孙元洲结识得了的。想来想去,唯一有可能的,只有那天听到酒楼那些话的世子了。”
他是世子,当然不会是那种单纯为了给自己出一口气的莽撞小子,做这些事肯定有他的目的。林新霁一开始想不通他是为了什么,这会儿他重新提起婚事,反倒让她想通了。
从一开始,周在野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有些愠怒,语速也跟着快起来,“你故意把江之燕的事告诉孙元洲,也清楚孙元洲在京城没什么根基,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只会是回头来找我。你又故意让郑氏登门指桑骂槐讽刺孙家母子,看样子是在为我出气,其实,你本身的目的,就是要来林家提亲的,对么?”
周在野盯着她看了很久,虽有愧色,可眼中闪烁的更多是欣赏的光亮。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你猜得不错。”
林新霁一向最讨厌像个傻子一样被人戏弄,这下是真动了气,脸颊紧绷着,仍能看出牙根紧咬的克制。
“你利用我。”
她站起来,向一旁迅速走了两步,转身背对着他,再也不愿跟他坐在一处,多看一眼。
周在野自知理亏,坦然道:“我承认,你说的是我最开始的计划。可我没想到孙元洲会把事情闹到大理寺来,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害你被牵连入狱,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罢了,世子高贵,我这种小门小户的女儿受不起。”林新霁嗓音冷冷,依旧气着。
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周在野默然片刻,再开口时,语调染上了几分落寞凄零。
“我刚在边关打了胜仗,就接到陛下召我回京的圣旨。回京以来,陛下和皇后娘娘不提封赏,不提军功,却都很操心我的婚事。你说,奇怪么?”
他自嘲笑了笑。“我很清楚,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林新霁身型一顿,转过身,看着他半低着头,边说着,边摊开手,看着自己手心的薄茧,从食指根抚至小指尖,又调转回来,如此来回,像在回想在战场的那些日日夜夜。
她略一思索,惊骇之色难掩饰,喃喃声脱口而出,“他们想把你留在京城,做……”
‘质子’二字,到底说不出口。
周在野收起手,点点头。
“所以,我不能主动求娶身份显赫的小姐,会被忌惮;也不能等他们赐给我一个普通的妻子,将他们君主不贤的名头做实,是为不忠。”
所以,是因为她家世低微,又是庶女,身份最合适,世子才做出主动追求的姿态,利用她让皇后和陛下安心么?
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一方面,她把周在野对自己的好都看在眼中,以为自己与他真的算是朋友了。
她这些年为生存奔波,少有朋友,本以为周在野是个例外。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他对自己那些好里面掺杂着暧昧不明的真心,叫她不知道还该不该相信他。
一直以来,她都自视能够很好的处理自己的情绪,也很少受别人影响,这是第一次,她觉得很生气,听了他的话又没法骂他,只能板起脸狠狠瞪着他。
周在野被瞪了一眼,老实接下,“我承认,宫宴那日当众救你,的确有几分私心。”
他一顿,再度看过来,眸色深深。“但如今……我却有了真心。”
院中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新霁怔愣着,眼中水泽莹莹,额前的碎发飘动几下,又重新落回耳侧。
这一幕落在周在野眼底,倒勾起几年前那段至今难忘的记忆。
那个雨天,他从祠堂翻墙逃出来,一路跑到高塔之上,却没想到那里已经有个人。
少女的头发如同今日一样,被冷风卷起,又放下。她托着腮,发愁雨什么时候停,她还要回家给娘亲熬药。
后来,少女发现了他。她问他为什么不在家里躲雨,他说自己跟娘亲吵架了。
“真好。我都不敢我跟我娘吵架。”
“为什么?”
“我娘生病了,我不敢气她。”
“……抱歉。”
少女很大方晃晃脑袋:“没关系。我能问问你怎么惹你娘生气了么?”
少年看向远方,雨幕之外,是一片青灰色,“我想去找我爹,跟他一起从军打仗,她不许。”
“那你娘是怎么说的?”
“她说,若是我并不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就打消这个念头。”
少女瞪大眼睛:“这是不同意么?你娘这不是在告诉你,大胆去做,大胆吃苦,不要退缩么。”
“什么?”少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真的!”少女十分笃定道:“我娘就是这样,虽然没法帮我什么,可只要我想做的事,她从来都不会真心反对的,只会为我忧心会遇到什么困难把我难住。只要你坚定地相信自己不会被打倒,你娘一定也会支持你想做的事的。”
“有能力制服老虎的人,不该活在这些勾心斗角的算计里,应该去更加广阔自由的天地中,去追逐更多更凶猛的老虎。”
周在野到现在都记得,那番话给了他多大的勇气。
后来,他回到家里,躲在一旁,看见母亲亲自替他把剑都擦干净收好。才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
那天晚上,他带着那把剑,决然离开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