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霁不知道孟氏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但此情此景,孟氏是在为她撑腰,她若拒绝,是拂了孟氏的面子,也显得她对那门娃娃亲很看重似的。若是答应,又显得真是因为嫉妒程嫣才行此事,所以不好说什么。
事情已有定论,孟氏很快让众人离开了。
出了主宅,程嫣气不过,故意撞了一下林新霁的肩膀,昂着脸警告:“就算你用这种手段进了宫,也别想压过我的风头去!哼。”说完,提着裙摆气哄哄地走了。
林新霁并未因她这幼稚的把戏分神,而是皱着眉,仔细思考孟氏为何突然又让她去宫宴了。
难道是那门娃娃亲出了什么变故?
她细细回想了一番方才的事,想要从孟氏细微的表情之中找到一点线索。但孟氏一向是不苟言笑的性子,就连方才动怒也不见眉头皱一下,任凭她百般思索也找不到端倪,最后索性摇摇头,甩掉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既然孟氏让她去,她便去,不过在宫宴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林新霁定了定心神,回到青竹院,从房间里找出一个小包袱,戴上帷帽,悄悄沿着墙边从角门出了林府,没让任何人看见。
今日阳光和煦,京城街上有不少小贩都出来摆摊,挤在闹市街边两侧,引得不少游人驻足。
林新霁却并未被他们吸引目光,她轻车熟路拐过几条巷子,走进了百川书铺。
这家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书铺,共有上下三层小楼,满满当当放着书架,天底下的书基本都能在这里找到。铺子老板是个有人脉的,甚至一些世间罕见的藏书也能在这里找到。
刚踏进门,店里的伙计见她来,忙上前帮她引路:“青野先生,掌柜的在二楼里间等你呢。”
“多谢。”
上了二楼里间,林新霁背身关上门,掀开竹帘,便见到一位头戴方帽,身型宽胖的商人。他的腿脚有些不便,右手边放着一根拐杖,是上好的红檀木做的。
此人正是百川书铺的掌柜,邓焉。
听见声音,邓焉放下茶杯,笑着请林新霁坐下。
“今日是二十七,我便猜到先生您要过来了。”
林新霁找到的赚钱法子,便是写话本放在书铺里售卖。与百川书铺合作已有将近两年的时间,彼此都熟悉。每月二十七,是她来领买书分红的日子。
听见邓焉这话,林新霁笑了笑,“邓掌柜太客气了。”
邓焉吩咐伙计去拿账本,顺便带银子来,伙计领命下去,里间内一时无话。他喝着茶,无声打量着对面的姑娘。
这姑娘是京城新崛起的话本名家,号青野先生。
她写的话本行文流畅,词藻朴实,角色描写刻画入骨三分,故事讲得栩栩如生,一看便是极有天赋的。
与其他话本不同的是,她的话本善于描绘风月之事,且能写得让人面红耳赤,反复品读,手不释卷。因此,虽然她只在话本圈子出现短短一年,才写了两本话本,就已经小有名气。每次新一卷话本上新,不出三日,必然被一抢而空。
邓焉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当日允许她在自己书铺里卖话本真是个明智之举。虽然这种风月话本尺度大,但只要不闹出事来惊动官府,官府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年凭她的话本,自己可没少赚银子。
但身为商人,银子嘛……自然是赚的越多越好。
他放下茶杯,一手握住拐杖,笑容深深:“先生上一本书已经完结一个多月了,打算何时开始写下一本呢?”
闻言,林新霁心中一顿。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赶快开始写下本书。可迟迟没有找到下本书的灵感,就算把自己关在屋里,勉强写出来的也都是废稿,她的心里也是焦急万分。
然而对着邓焉,他不能显露出这种窘迫,轻声道:“我本想趁着写完这本书,先歇一段时间,怎么,邓老板等不及了?”
邓焉摆手:“邓某也并非催促之意,说来,先生您的话本虽因为内容有些大胆,不能拿到明面上摆出来卖,但即便如此,也是我这儿话本里卖的最好的。”
“只不过……您也知道,书卖的越多,我就需要买更多的纸,也需要招更多的伙计去装订书籍,还要打点官府那边,以免被查抄……多方周折下来,竟是卖的越多,赚的越少。”邓焉叹息一声。
林新霁一双细眉在帷帽之中轻轻簇起,“邓老板的意思是?”
邓焉嘿嘿一笑,眼中闪过狡猾的光芒,“若是先生愿意与我重新签订分红的字契,你我三七,这生意到还有的做。”
三七?!
真是奸商!
当初邓焉第一次找上她,便口口声声说她写的这种风月话本只能背着的官府暗中售卖,风险很大。彼时林新霁第一次写书,心里也没有底,所以答应了二人五五分的条件。
后来才知道,书铺与作者四六分才是行规。
她念在邓焉对她算是有知遇之恩,没多计较,第二本也没提过改动分成的事。而今他竟然越发得寸进尺了。
不等林新霁反应,去算账的伙计已经回来,还拿回一张新的三七分的字契。
摆明了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
林新霁强压着心里的怒气,平静道:“我原以为邓掌柜是个宽厚之人,却忘了您也是个商人。”
一句话刺得邓焉面色有几分难看。
他目光之中却有了冷意,仍是笑着威胁道:“青野先生如今名头越发大了,除了我这儿,想必也有不少书铺老板等着您大驾光临,只不过……您也应该清楚,我在官府有些门路,才敢收您的书。别人家可就不一定了。”
林新霁听着,面色沉着,却久久未动。
这倒让邓焉心里忐忑起来。
跟青野先生打交道这么久,他也能瞧出她虽是个姑娘,关键时候拿定主意,是又果决又坚定。他会不会逼得太急了……
可转念又一想,这两成分红可就是上百两银子,心又一横,索性僵持下去。
气氛一时冷到冰点,伙计有眼色地悄悄溜了出去。
忽然,林新霁提起笔,却不是落在那张字契上,而是另抽出一张白纸,笔锋不顿,一气呵成,随后将纸张递到邓焉面前。
“三七是不可能的,邓掌柜不如看看,我这条件开得如何?”
邓焉接过扫了一眼,却是一怔。纸上清楚写着,下一本书的第一卷要卖到三千册,否则,就此封笔不写。
“若我能达到这个目标,邓掌柜应该知道会是多少银子。”
邓焉怎能不知,三千册,几乎是他书铺半个月卖出的总量,如今她想要一个月一本书就卖出三千册,简直是夸张。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便听林新霁道:“若我达不到这个目标,从今往后,我便不会再写任何话本。但若我达到了……”
林新霁一顿,侧头看向他。
“我要将原本的分成改为你四,我六。”
她的语气坚定地像一颗钉子,直直钉进邓焉的耳朵里。
邓焉快速在心中盘算,一个故事写成话本大约有九到十卷。若是第一卷书都能卖到三千册,那后面的盈利,岂是简单三成利能比的!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他怕林新霁真的不写,自己失去一颗已经长成的摇钱树。
但转念一想,若是真达不成目标,到时候自己再说些好话,鼓励她继续写,再拿这张字契要挟,让她同意签下三七分的字契也不成问题。毕竟她一个姑娘家,若不是急需用钱,怎么会冒风险出来写这种尺度的风月话本。
怎么想都是一桩不亏的买卖。
邓焉当即答应下来:“好,就按您说的这么办!”
二人签订了新的字契,按下手印。
林新霁拿到分红的包裹,一共四百二十八两,清点无误后,便离开了百川书铺。
她寻了个没人的地方,用帕子浸水擦了脸。擦掉为了隐藏身份故意化的病气妆容,露出原本的面容。
随后,望着水面上的自己沉沉叹了口气。
方才为争一口气,放出了要卖三千册的大话,这会儿想起来却有些头疼,她连下本书要写什么都还没想好,怎么敢扬言要买三千册的。
她摘下帷帽,收好东西,低着脑袋一边琢磨下本书的灵感一边快速回到家中,坐在书房,摊开纸张。
她要攒钱,足够母亲治好病,足够她带着母亲回江南,足够他们母女二人置一间小宅子安然度日,只要这些就足够了。
所以,她得继续努力勤奋地写话本!
她深呼吸一口气,迫使自己静下心来,提笔,准备写一个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