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初春，霜雪正消。

清早，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小宅子里传来阵阵洒扫声。丫鬟端着水盆进进出出，伺候主人洗漱。

宅子东边的青竹院却静悄悄的，一个丫鬟站在门前踌躇，面露难色，似是被什么事难住了。

不多时，屋里传出阵阵咳嗽声，紧接着，屋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内打开，一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走了出来。

女子身量纤瘦，眉眼清秀，五官线条淡而细，一双瞳仁乌亮。她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小髻，点缀着几颗靛蓝色的花朵小钗，斜侧发间插着两只青绿色的玉竹簪，簪头坠下一颗小小的透明琉璃，落在额角的碎发上。衬得整个人的气质清丽淡然之中还有几分韧气。

若仔细看，便会发觉她碎发之间有一颗胭脂色的小痣，又为她平添几分柔色。

而此刻，她眉头微微皱着，似是有些着急。

“姨娘今日的药呢？”

丫鬟穗喜一幅气不过的样子道：“二小姐，厨房那群妈妈说今日忙着给表小姐做汤，姜姨娘的药煎得晚了些，这会儿还没好。”

林新霁眉头蹙得更深。

林家是在京中为官的人家，林父这个京兆府少尹，虽只是七品，可毕竟是京官。这样的官宦之家，下人是最会看眼色行事的。

昨日宫中来了皇后娘娘的懿旨，称北境边关大捷，驻守西北的永康侯世子立下大功，陛下召其回京受封。皇后娘娘明日在御花园设宴为其接风。

说是接风，但皇后娘娘下的帖子却邀请了京中各个官宦家的女儿，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要为永康侯世子选世子妃。

林家主母孟氏看过帖子，只让林府大小姐林见雪和借住在林府的表小姐程嫣进宫赴宴，却丝毫没提她这位庶出二小姐的名字。

厨房的婆子大约就是因为这个，觉得在孟氏眼中，她的分量比不过程嫣，故而今日才有了这怠慢的态度。

林新霁听着屋里的咳嗽声，毫不犹豫道：“我亲自去厨房看看。”说完便快步往院外走去。

整冬的积雪已经化尽，仆人已将府内路面打扫干净，林新霁脚步匆匆一路而去，裙角也并未被打湿。到得厨房，见大门紧闭着，她正欲敲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几个婆子的对话声。

“虽说老爷这些年都不怎么去姜姨娘院里，她根本威胁不到大夫人的地位。可对于大夫人来说，二小姐毕竟不是自己亲生，平日里再怎么大度，也没有让她跟大小姐一起去给永康侯世子相看的道理。”

“可大夫人怎么允表小姐去了？”

“那能一样么？表小姐是大夫人姐姐的亲女儿，是大夫人娘家的亲外甥女，真要论起亲疏，只怕比二小姐跟大夫人还近些。”

一个嗓音尖细的婆子在屋内说得头头是道，其他丫鬟婆子都围在她身旁听着。

“别这样说，夫人平日也从不苛待二小姐，这次也许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另一个嗓音温和的婆子打断。

嗓音尖细的婆子冷哼一声，甚是不屑：“就算有内情，既不能对外人说，想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林新霁悬起的手腕缓缓落回身侧，就这样面朝门口立在原地，眼睫下垂，不知在想什么。

里面那婆子说的没错，可也不全对。

她的亲生母亲姜姨娘，原名姜月娥，本是金陵一户富商家的女儿。年少时与一书生相好。书生进京赶考后便杳无音讯，再也联系不上。姜月娥彼时已经怀有身孕，家中觉得此事实在太过丢人，便给了些金银细软，将她赶出了家，对外只说她急病去世了。

姜月娥一个有身孕的妇人，无处可依靠，最后只得咬牙上京寻夫。一路吃尽了苦楚，好不容易来到京城，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书生的踪迹。夫君没有寻到，她口袋里的银钱却一天天少下去。最终被客栈赶了出来，雨夜挺着八个多月的身孕流落街头，无处可去。

幸好遇上林家老爷林尚安见她可怜，一时恻隐将她带回家中。

不过三日，姜月娥便生下了林新霁。为了不让林新霁跟着自己在外流落吃苦，姜月娥跪求林尚安和孟氏留下自己，这才成了林府的姨娘。

这些事，姜月娥从没打算瞒着林新霁，打她知事起便都告诉了她。

因孕中淋雨身子受了寒，再加上生育之时身体底子有所亏损，多年来姜月娥一直缠绵病榻，喝药维系。林新霁小的时候，这笔医药银子是林府出，姜姨娘心中愧疚，便一直教导林新霁该知恩图报，乖巧懂事，不要惹大夫人和老爷生气。林新霁都乖乖听从。

直到前两年，林新霁找到了个赚钱的法子，赚到了一些银子，贴补青竹院的用度，把姜姨娘药也都换成了更好的。可姜姨娘还是习惯叫她听话，整日把林家的恩情挂在嘴边。

林新霁表面答应，心中却清楚，这世上，哪有白得的恩情。

林家肯收留她们母女，更多的，还是因为林新霁是个女儿。

林家大小姐林见雪有一门打在娘胎里就许下的娃娃亲，是林老爷进京做官之前就定下来的。后来林家进了京，那户人家却一直没什么起色，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就落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林家不愿结亲，又不想落人口舌，被说一朝富贵便忘了旧情，最合适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新的“女儿”来成全这段婚事。

林新霁自然就是那个新的“女儿”。

只不过此事说出去到底有损林家的面子，故而林府之中只有主母孟氏，林老爷，姜姨娘和林新霁四个人知晓。

孟氏不让林新霁进宫赴宴，应该也是因为她身上担着这桩“婚事”。

脑中万千思绪须臾闪过，林新霁眼睛一眨，神色已然变得冷漠。

她对什么永康侯世子没有兴趣，她更在乎的是她娘的身子。如今，这些婆子们只因一场宴会的去留就如此怠慢她娘，连药都忘了煎，她咽不下这口气。

再次抬手，省去了敲门，她直接将门推开——

砰！

屋内的闲言碎语霎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众婆子丫鬟瞧着门口的林新霁冷着一张脸，眉眼肃穆，眼神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身上刮过，便知道她一定是听见了方才那些话，不由心中一抖，顿时散开各做各的事去了。

那嗓音尖细的郭婆子更是尴尬得避开与林新霁眼神交汇，拿着抹布在干净的灶台上擦来擦去，也不知在擦什么。

林新霁进到厨房，却并未发难，只是问道：“姜姨娘的药可熬好了？”

“熬好了熬好了。”杨婆子紧忙回答，“老婆子我一直看着，这会儿熬的正好，二小姐稍等，我这就去端来。”

熬药味道苦涩，又久久挥之不去，若在厨房常年熬煮，只怕沾染得食材和碗筷都是味道，因此林府特地在厨房后安排了一小块地方专门给姜姨娘煎药。

林新霁认出这杨婆子便是刚才为自己说话的那位，对她淡淡笑了笑：“有劳您了。”

杨婆子说完就绕到了后院去。等待之时，林新霁在厨房状似随意的走了走。灶上煨汤的罐子已经熄了火，一旁摆着的碗筷和汤盅上是月季花纹，一瞧就知道是表姐程嫣的。

阖府上下，只有她偏爱月季花。

林新霁不动声色，两指悄悄将汤盅推开一道缝，捻了两颗花椒粒丢进去，随后转身微笑道：“方才我来的时候，听见表姐问汤怎么还没来，郭妈妈，你赶紧给表姐送去吧。”

郭婆子正愁找不到借口逃离这个尴尬的地方，一听这话，忙不迭过来端起了托盘，“多谢二小姐提醒，我这就去。”

林新霁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程嫣最讨厌花椒，这位郭婆子看来要被她喜爱万分的表小姐大骂一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