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林新霁刚喂姜姨娘吃完药,便听见程嫣把郭婆子大骂一顿,连汤带碗全都砸了的消息。
她放下药碗,伺候姜姨娘睡下,走到床边,轻轻吐出一口气。
在这些下人眼中,她与阿娘是受林府恩惠才活下来的外人,所以对她们并不尊重。
府中这些婆子看人下菜碟的事做的并不少,从前那些些事只是于暗处落在她身上,她懒得计较,也不想闹出事来给孟氏添麻烦,否则会叫人觉得她们母女不知满足,真把自己当了主子。
可她又不甘心白白吃亏,若是不用些小手段反击,只怕她与阿娘这些年早就被人搓磨死了。
林新霁原本觉得郭婆子背地说她,她让郭婆子挨一顿骂,这事就算过去了。可不想没过多久,孟氏的贴身丫鬟阿碧来请她: “大夫人有话要问,还请二小姐跟奴婢走一趟。”
林新霁隐隐猜到大约是自己的小动作被大夫人知道了。可此事她自认并不理亏,所以也不打算瞒着,大夫人一向重视规矩,若要因此罚她,她也认了。
一路跟着阿碧到了主宅,便见到郭婆子跪在地上呜呜哭泣,再没了早上在厨房时的神气。表姐程嫣坐在一旁,正恨恨瞧着她。
“见过母亲。“林新霁进门先行礼。
按规矩,孟氏是当家主母,为了婚事顺利,林新霁又从小就被记在孟氏名下,理该叫她母亲。
孟氏看着林新霁一眼,见她丝毫不慌,心中已有几分猜测。然而办事总要讲证据,所以她还是问道:“阿霁,郭婆子说程嫣汤中的花椒是你放的,可有此事?”
林新霁坦荡承认:“是的,母亲。”
见她认了,程嫣一拍桌子,愤愤闹道:“姨母你看,真的是她做的。表妹定然是嫉妒我能进宫,就做这种事来恶心我。叫我心里不舒服。”
孟氏皱起眉,“你为何要做这种事?当真是因为没能进宫而不满?”
林新霁摇头:“女儿对进宫一事并无希冀,只是早上厨房误了姜姨娘的汤药,我前去询问时,在门外听见郭婆子说母亲偏心,有意薄待我,所以才不让我随姐姐们一同进宫。我一向敬重母亲,不愿听她如此诋毁,又觉得与她当场争执有失体面,所以只敢在她煮的汤中加点花椒,想着叫她挨主子一顿骂,算是教训。”
她说着,提裙跪了下来,“女儿自知这种小手段母亲不愿见到,若母亲罚我,女儿甘愿受罚。”
孟氏早在听她说出原委时,眼神便已经变得凌厉起来。
郭婆子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坦诚地都说出来,心中不免戚戚,又想到今早厨房中所有人多少都掺言了一句,事已至此,断没有她一个人背下所有过错的道理,于是心一横,大哭道:
“夫人,二小姐这话可真是冤枉老婆子我了。今早我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一时忘了姨娘的药,青竹院来人催过之后我立刻就把药煎上了。至于二小姐说的诋毁大夫人,更是不敢做的,我们几个婆子不过是在商量先给哪位小姐送汤,不知二小姐听到哪句话,误会了老婆子,就把姜姨娘误了汤药的过错也算在了老婆子我身上。”
她装作委屈,一张嘴简直要将黑的说成白的。
程嫣听了这话,也起身拜向孟氏,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姨母,嫣儿自知是外人,借宿在林府多年不受待见。可平日我对二妹妹是很友善的,今日她竟为这点小事就在我的汤中放花椒,要是明日再放些别的……”她并未将话说尽,意思却很明了。
林新霁听着,心中冷笑。
友善?
这位表姐五年前来到林府之时,对她是还不错,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一下子就对她冷眼相待起来,只不过在孟氏面前才会装出一副姐妹和睦的乖巧样子。
孟氏看着三人,闭了闭眼,问:“阿霁,你说的事,可有证据?”
林新霁笼在袖子里的手握了握,“女儿没有。”
郭婆子刚要松一口气,紧接着却又听林新霁道:“但女儿有个方法可以证明我说的话不假。”
林新霁目光灼灼:“母亲可以派人将今早在厨房做事的婆子分别关起来,问她们今早都说了些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一一说清楚,叫人抄录下来。若女儿所言是假,郭婆子所言是真,她们所说便该与郭婆子所说一致。她们之中但凡有一人所说与女儿所说一致,便只能说明其他人都在撒谎。撒谎之人若事先没有通过气,编造的口供应该也是不尽相同的。”
孟氏听过,点点头,眼神示意阿碧去办。
阿碧走后,孟氏让林新霁落了座。程嫣有些不满,可一时也找不到其他地方指责林新霁,也只能等着。
郭婆子跪在地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她本没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汤中发现花椒时也是一时情急想找借口,才把错推到林新霁身上,结果表小姐听见花椒有可能是林新霁放的,却十分兴奋,立即就要带她来找大夫人告状。
她根本没空回去跟厨房那些人通个气!
大夫人是个严肃的当家主母,这些年将家里管得井井有条,除了能力强,还因为她不论亲疏,赏罚分明。那些口供不用想都肯定是对不上的,大夫人查清之后,还不知要怎么惩罚自己……
郭婆子悔恨不已,若能回到早上,她真想给那个多嘴的自己两巴掌。
不多时,阿碧拿着一卷纸回来。孟氏一一看过,面颊越发紧绷。
郭婆子看在眼里,心一点点沉下去,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片刻后,孟氏冷哼一声,拂手将一卷纸都扔到郭婆子面前。
“拿去给郭婆子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她声音不大,听着甚至没动怒,只是冷,冷得像冰凌子一样扎过来。
郭婆子接过纸,哪还敢看,一下趴在地上,不住求饶:“大夫人饶命,奴婢知错了,是……是表小姐一定要带我来找您告状的……”
“你!”
程嫣原本只想借着这件事让林新霁受罚,没成想这婆子会反水。此刻被刁蛮婆子供出来,慌乱起身去抓住孟氏的手,“姨母,我也是受了这婆子迷惑,不是有心的……”
林新霁坐在一旁,平静地瞧着这一幕。
“够了!”孟氏一拍桌子道。
屋内的哭喊声一下子止住了,每个人都在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结果。
孟氏接着道: “郭婆子不敬主家,做事懒散,叫人带出去发卖了。”
阿碧点头,一挥手,屋外便进来两个护院丫鬟将嚷着“夫人饶命”的郭婆子拖走了。
林新霁看在眼中,心中早料到会是这结果,脸上也没什么情绪。
孟氏又看向程嫣:“你觉得进宫是件好事?”
程嫣惶然的面色中流露出惑色,不明白这话中的意思。
孟氏再看看林新霁端正坐着,波澜不惊的样子,抿唇道:“既然是件好事,的确不该有偏颇。”
程嫣身形一顿,随即意识到什么,慌忙开口欲要阻拦:“姨母……”
孟氏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阿霁,明晚的宫宴,你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