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送了他一个成全。我在他面前无意间提起了谢逊的行踪。空见大师慈悲心起,要亲自去度化谢逊。他去时立了誓,不还手,只受谢逊的拳。他以为忍过了那几拳便能以佛法度了这个疯人。呵呵,怎么可能?结果不出我的所料。”
成昆看着空如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空见大师圆寂了。”
空如的面容在那一瞬间变得像是石刻,他的双手合十搁在膝上,颤了一颤,心中悲愤如潮。
成昆看着他的样子,极为满意。他转回身去,走到了供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侧的杨逍和范遥。
“至于你们面前这碗茶。”成昆拈起供桌上的一盏茶碗,在手中转了转,茶水在碗中晃了晃。“你们应该感到荣幸。此药配方脱胎于少林寺药典中的一门古方,经汝阳王府的人和我反复改进,以碧火蚕草大幅增益了药力,制成之后尚无人体验过。今日少林的人来得正好,便算是投桃报李,让少林先尝个新罢。此药连名字都尚未定下,日后若是传到了江湖上,诸位便算是第一批知道它滋味的人了。”
他放下茶碗,看着范遥。
“范遥。”他叫了一声这个名字,语气中有一种品鉴猎物似的赏玩。“你自毁了这张脸,烫了这副嗓子,在汝阳王府潜伏了那么多年。值不值?你自以为探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到头来又怎样?你探到的那些东西今日救得了你吗?逍遥二仙……”他笑了一声,“也不过如此。”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杨逍身上。
“杨逍。”
他叫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和叫别人的不同,恨意更浓,也更深。杨逍是阳顶天亲手选的光明左使,是阳顶天传了乾坤大挪移的人。在成昆眼中,杨逍就是阳顶天的影子,他恨阳顶天,便连这道影子也一起恨。
“你自负一世,以为凭你一人便能撑住明教的天。你确实撑了很多年。可明教是注定要灭的。我成昆要它灭,它便活不了。今日……”他环视了殿中一圈,声音中是不加掩饰的得意,“少林空如长老和三名弟子殁于明教的会面之中,连同你逍遥二仙一并料理了。从此少林与明教不死不休。明教的抗元大旗?你苦心经营了这么些年的一切?统统化为乌有。”
他说完了。
殿中极静。成昆负手立在供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侧瘫软的人,面上的冷笑带着十足的把握与快意。他等了十几年,忍了十几年,布了十几年的局,此刻终于站在了棋盘的正中央,环视着倒在他脚下的所有棋子。
这是他此生最得意的一刻。
杨逍站了起来。
从容不迫地、一寸一寸地直起了腰,站了起来。他双手离开了供桌的桌沿,负在了身后,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面色如常。
他站在供桌的西侧,目光平平地看着成昆。
“你!”
范遥也站了起来。他从椅中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他靠在椅背上那副面色发白、手指颤抖的样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他歪着头看着成昆,嘴角的弯弧在疤痕之间歪出了一道极为刺目的笑。
“成昆,”范遥的嗓音沙哑低沉,不紧不慢的,“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空如长老可都听见了。一个字不落。”
成昆的目光从杨逍扫到范遥,又从范遥扫回杨逍。他们两个站在面前,气息沉稳,面色从容,哪里有半分中毒的迹象?他的瞳孔骤缩……
“解药?”他的声音陡然尖厉了起来,“你们有解药?不可能,这药才刚刚……”
“这药我们确实没有。”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正殿角落里传来的,平静而清晰。
知微从椅中直起了身,她掌心里握着一只小瓷瓶。
“毒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是解药压制你这毒,也是够了。”她看了成昆一眼,目光淡淡的。
说话的工夫,阿卓已经将一枚药丸塞进了少林弟子的口中。杨逍和范遥怀中各自揣着的瓷瓶也已经取了出来,杨逍的手中两枚药丸,一枚递到了空如手中,一枚递给了旁边的圆字辈僧人。
“空如长老,服下此药,可解茶中之毒。”杨逍道。
空如看了他一眼,接过药丸,没有犹豫,仰头吞了下去。
成昆看着眼前的一切,面色一阵一阵地变。他方才那张得意洋洋的面孔在几息之间经历了惊愕、不信、暴怒,最后沉淀成了一片死灰般的阴冷。
他知道他的局破了,可他不会束手就擒。成昆此人一生布局,从不把自己逼上绝路。他若走不了,便杀。杀得一个是一个。
他出手了。
双掌齐出,掌风挟着一股极为凌厉的阴劲,径直照着空如的面门劈了下去。空如听到了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这个人若活着回到少林,他成昆便万劫不复。
杨逍比他快。
杨逍的身形在成昆出掌的一瞬间便横移了两步,挡在了空如的面前。掌力与成昆的阴劲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响。供桌上的茶碗齐齐地震了一震,几盏碗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成昆的掌风被杨逍的掌力硬生生地弹了回去,他的身子往后退了三步,脚下的青砖被震出了两道裂纹。
他的面色又变了一变。杨逍那一掌的内力绵密浩瀚,后劲绵绵不绝。范遥已经绕到了殿门口,挡住了成昆的退路。
成昆环顾左右。前有杨逍,后有范遥,左右两侧是正殿的石壁和佛像。他退无可退了。
他忽然笑了。那一笑比方才所有的笑都冷。
“好,好一个逍遥二仙。”他的声音嘶哑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好一个布局。”
他不再试图逃跑,而是反手一掌拍向了殿中的石柱。石柱轰然震裂了一道缝,碎石飞溅,他借着这一掌的反力旋身扑向了杨逍,双掌齐出,掌风中夹着极为阴毒的暗劲,每一掌都奔着要害而去。
杨逍不退反进。他的身形在成昆的掌风中穿梭自如,四象掌的路数刚柔并济,化繁为简,成昆的阴劲打过来,他不硬接,以掌力裹住了那股阴劲顺势一引一转,便将它卸到了一旁。成昆连攻了七八掌,没有一掌打实了,反被杨逍的掌力震得双臂发麻。
成昆到底是绝顶高手。他杀过丐帮帮主史火龙,那一战是实打实的硬功夫。他的武功底子极为深厚,招式阴毒凌厉,若是对上寻常的一流高手,三十招之内便可分出胜负。可他面前站着的是杨逍。杨逍内力之深厚当世罕有其匹。成昆每一招打过来都被他化解得不露声色,像是一柄利刃砍在了一团绵密的水面上,浪花四溅,却伤不了分毫。
成昆心知正面硬拼不是杨逍的对手。他虚晃了一掌,忽然撤身往殿门口冲去,而范遥就在那里。
范遥的身法与杨逍截然不同。成昆冲到殿门口的时候,范遥的右掌已经贴着门框切了过来,掌风贴地而行,走的是一个极刁钻的角度,从下往上撩向成昆的肋下。成昆侧身闪避,可他闪开的方向恰好是范遥要他去的方向。左侧三步远的地方,杨逍已经到了。
逍遥二仙联手,一前一后,一个从正面碾压,一个从侧面截断退路。成昆在两人的夹击中腾挪了十余招,每一招都被压缩了施展的空间。杨逍的掌力像是一堵不断逼近的墙,范遥的掌力像是脚下不断收紧的绳套,两股力量从两个方向挤压着他,越来越紧,越来越密。
成昆拼了命地挣扎。他的招式越来越急、越来越乱,阴毒凌厉的路数已经维持不住了,渐渐变成了困兽般不择手段的搏杀。他一掌拍碎了佛像旁的一根烛台,抄起断裂的铁钎当作兵刃往杨逍面门刺去。杨逍弹指一弹,一股内力凝在指尖弹在铁钎上,铁钎嗡地一震,脱手飞了出去,钉在了殿后的木柱上,入木三寸。
范遥从背后到了。他的右掌拍在了成昆的后心上,掌力不重,可那股内劲像是一根冰冷的铁针,从后心直透前胸,将成昆周身的气脉瞬间封了个严严实实。
成昆的身子僵住了。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弯了下去,单膝跪在了佛像前面的青砖地上。他的双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颤抖,可已经使不出半分力气了。
杨逍走到了他面前,低头俯视着他。
成昆抬起头来,看着杨逍的脸。那张清俊傲岸的面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成昆的嘴角歪了歪。他想笑,可嘴唇只是扯动了一下,没能笑出来。
知微从正殿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了供桌前。她弯腰从碎瓷片间拾起了成昆方才端过的那盏茶碗,碗裂了一道缝,可碗底还残留着小半口茶水。
她端着那半盏残茶走到了成昆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方才说此药连名字都没定下。”知微的语气极平,“你自己也尝尝罢。免得少林的人押你回去的路上,还要费心防你走脱。”
成昆看着她手中那半盏茶,面色铁青。
知微没有等他答话,将茶碗凑到了他唇边。成昆紧咬着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铁硬。杨逍伸手扣住了他的下颌,手指一用力,齿关便被掰开了。知微将那半碗残茶倒进了他的口中。
成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茶水咽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的身子开始发软。那股筋骨酸麻、内力滞涩的感觉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与他方才亲口描述的症状分毫不差。他的双手撑在青砖上,手指颤了几颤,再也撑不住,面朝下伏在了佛像前的地上。
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空如长老服了解药之后,毒性在缓缓消退,可内力尚未恢复,身子仍旧绵软,倚在椅中无法起身。他的面容沉肃得像是一尊石刻的罗汉,目光落在伏在地上的成昆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空见师兄。”他极低极轻地念了一声,声音苍老而沉痛。他的双手合十搁在胸前,指节泛白,颤了一颤。
过了很久,他转过头来看着杨逍。
“杨左使。”他的声音哑了,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沉。“此人……少林带回去。”
杨逍点了下头。“自然。”
空如看了他一息,合十行了一礼,那一礼比方才初见时深了许多。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可那一礼中的意思已经很分明了。
殿中的光影在午后的斜阳中缓缓移动着。佛像低眉俯视,面容斑驳,看不出是悲是悯。碎瓷片和断裂的烛台散落了一地,供桌被掌风震歪了半尺,桌面上残留着洒出来的茶渍。
知微站在正殿的角落里,药箱搁在脚边。她的手指还握着那只裂了缝的茶碗,指节泛白。
杨逍处理完了成昆的事,回过身来。他的目光越过殿中的狼藉,落在了角落里的知微身上。
知微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息。知微的眼眶红了。她松开了手里那只裂了的茶碗,瓷碗在椅面上骨碌了一下,她已经跑了出去。
几步的距离她像是跑了很远很远的一段路。她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双臂环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细细地颤着,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哽咽。
杨逍的手抬起来,落在了她的后脑上,掌心覆着她的发,轻轻按了按。
殿中的旁人都在。空如在椅中看着,范遥靠在廊柱上看着,逐风、阿卓站在院中看着。杨逍一概不理会。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埋着脸哽咽的人,嘴角弯了弯,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拢紧了些。
知微的手指攥着他后腰的衣料,攥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地松开。她抬起头来,眼睫上挂着湿意,却没有落下泪来。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脸埋了回去。
杨逍的掌心在她的发顶上缓缓抚了一抚。他没有说话。不需要了,他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心跳一下一下地透过胸膛传到她的耳朵里,就是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