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落了座,杨逍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空如长老,明教此番致信少林,实有不得已之隐衷。空见大师遇难一事,天下武林皆知是明教金毛狮王谢逊所为,此言不差,空见大师确是殁于谢逊之手。然而谢逊何以会发了疯在江湖上到处杀人,空见大师又何以会孤身前去寻他,这当中有一个人,从头到尾在暗中拨弄着这一切。”
空如的目光沉了沉。“杨左使请讲。”
“此人名叫成昆,是谢逊的授业恩师。”杨逍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落在殿中。“成昆与谢逊师徒之谊极深,谢逊待他如同亲父。可成昆却不知为何事,竟趁谢逊毫无防备之时,杀了谢逊满门,妻儿老小无一幸免。谢逊由此陷入疯狂,四处追杀成昆不得,便在江湖上大开杀戒,每杀一人便留下‘成昆’二字,要逼他现身。可成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湖将这笔血账记在了明教头上。”
殿中极静。佛像在供桌上方低眉俯视,面容模糊而慈悲。
范遥在杨逍左手接过了话头,嗓音沙哑低沉,“可在空见大师遇难之前,少林寺中发生了一件事。大约八九年前,一个来历不明的僧人入了少林,被空见大师收为弟子,赐法号圆真。空见大师收了圆真之后不到三个月,便只身前去寻谢逊,要以佛法点化这个疯了的恶人。”
范遥顿了一顿,目光落在空如的面上。
“空见大师金刚伏魔功冠绝天下,却殁于谢逊之手。明教要问的只有一件事,空见大师为何忽然去了?是谁在他身边提起了谢逊的行踪?这个人入寺的时间、成昆灭谢逊满门的时间、空见大师遇难的时间,三桩事的时序,少林寺中自有记录可查。”
空如的面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沉吟了许久,方才道:“此事非同小可。杨左使、范右使所言若是属实,那圆真……”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圆真在少林寺中修行八九年,为人沉静谦恭,从不逾矩,寺中上下对他从未起过半分疑心。空如心道,若这一切都是伪装,那这个人的心机之深、忍耐之坚,当真骇人听闻。
“可有实证?”空如问。
“实证就在少林寺中。”杨逍道,“圆真此人的底细,少林方面若肯自查,不难水落石出。明教今日所请,只是恳请少林正视此事,莫让空见大师蒙冤泉下。”
空如又沉默了一阵。殿中静得能听到后院灶房中炭火偶尔迸裂的细响。他缓缓端起了面前的茶碗,就着碗沿啜了一口。
茶水入喉,温热而微涩,是极寻常的粗茶味道。
他放下茶碗,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他回头看去,一名圆字辈的僧人手中的禅杖脱了手,哐当一声倒在了青砖地面上。那僧人面色惨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手臂不住地颤抖。
“师兄!”旁边的弟子伸手去扶,手却刚搭上他的肩便也软了,自己的身子晃了一晃,踉跄了两步靠在了墙上,面上的血色飞快地褪去。
空如霍然站起,猛然间觉得自己的双腿也软了。丹田中的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试着运功,真气刚提起一丝便滞在了经脉中,涩得像是淤了泥沙的河道,怎么也推不动。他强撑着扶住了椅背,没有倒下去,可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茶……”空如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茶中有毒!”
供桌对面的杨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面色泛白,像是在极力支撑着不倒下去。范遥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头,指尖颤了一颤,面上的疤痕在失了血色的皮肤上显得愈发狰狞。知微歪在正殿角落的椅中,一手撑着椅臂,一手搭在脚边的药箱上,呼吸急促。
殿中所有人都倒了,或坐或跪或靠在墙上,没有一个还站得直的。
后院灶房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与方才端茶时截然不同了。不再是佝偻老汉拖沓笨拙的步子,而是一步一步沉稳有力地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带着极深的内力底蕴。
那个灰衣老汉从灶房中走了出来。
他直起了腰。
方才那副佝偻缩瑟的身形在一瞬间舒展了开来,肩胛骨一张,脊椎一节一节地挺直了,整个人像是一截被压弯了的铁条忽然松了手,弹回了原本的形状。他的身形比方才高出了整整半头,肩阔而腰细,站在殿门口的光影中投下一截修长的影子。灰布衣裳裹在挺直了的身形上便显得短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和脚踝。他摘下了头上的旧毡帽,随手丢在一旁。
他的面容清癯冷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仁中凝着一股阴鸷的寒光。下颌的线条极为凌厉,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方才那满脸的皱纹与佝偻的体态不过是缩骨功的手段,他把肩胛收拢、脊背佝下、面部肌肉挤出褶皱,便成了一个比真实年纪老了二十岁的灶下老汉。此刻缩骨功一松,真面目便在众人眼前铺展开来。
空如看到了这张脸。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圆……真?”
那人嗤地笑了一声。他将旧毡帽踩在脚下,一步一步走进了正殿,走到了供桌前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侧的人。
“空如师叔。”他的声音与方才那沙哑含混的老汉嗓子也全然不同了,清朗而阴冷,每一个字都咬得分明,“这圆真,今日便不必再叫了。贫僧俗家姓成,单名一个昆字。”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细响,衬得这一片寂静愈发深沉。
成昆环视了一圈殿中瘫软的众人,目光从空如扫到少林弟子,从少林弟子扫到杨逍和范遥,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知微和阿卓身上,又收回来。他的面上是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终于不必再掩饰的快意。
“你们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成昆语气近乎愉悦,“说的倒也不算错。不过,既然今日把话摊开了说,那便由我来说个透彻罢。”
他负了手,在供桌前慢慢地踱了两步。殿中的人都看着他,清醒得很,意识没有半分模糊,可浑身的筋骨酸软无力,真气堵在了经脉之中分毫也提不起来。他知道他们都听得见、看得见,这正是他要的。
“阳顶天。”他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极为阴沉。“他是你们教主,武功盖世,一代枭雄。你们敬他如天神一般。可你们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停了一步,转过身来面对着杨逍。
“我师妹,自幼与我同门学艺,我与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本该结为连理。她父母是势利之辈,阳顶天当上了明教教主,权倾一方,她父母便将她许了给他。我师妹心志不坚,竟嫁了这个魔教头子。”
成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他的目光落在杨逍面上,嘴角弯出了一道极深极冷的弧。
“阳顶天娶她的那一日,我去道贺。喝着喜酒的时候,我在心中立了一桩誓,成昆只要有一口气在,定当覆灭明教。”
他踱了两步,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佛殿中嘶嘶地回荡。
“可她嫁给阳顶天之后,并不快活。阳顶天对她事事依从,绝无半点违拗,可他到底是个教主,心里头装的是明教大业、天下苍生,分给她的不过是残羹冷炙罢了。她有时……与我私下相会,自然要找一个极隐秘的所在。”
殿中的空气忽然变了。杨逍的面色沉了下去。他知道明教有一处密道,那是光明顶的圣境,历代只有教主一人方能进入,违者便是犯了教中绝不可赦的严规。
成昆看到了杨逍面色的变化,笑意更浓了。
“不错,杨逍,你猜到了。光明顶的密道,明教数百年最神圣庄严的圣地。阳顶天经不起我师妹的软求硬逼,破了教规带她进去过一次。自此之后,我师妹便知道了密道的入口。她又带着我走了进去。”
他负着手,在供桌前慢慢踱着步,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追忆。
“那条密道幽深曲折,隐秘之极,明教中人又谁也不敢进入。便成了我与你们教主夫人私相幽会之地。我在那密道中来来去去走过数十次。”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了杨逍、范遥一眼,语气中的恶意近乎赤裸。
“哈哈!你们气恼什么?明明是我的爱妻,只因阳顶天当上了明教的教主,便将她霸占了去。我与明教此仇不共戴天。”
殿中极静。空如面色铁青,双手合十搁在膝上,指节泛白。范遥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可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嘴角微微一抿,抿得极紧。
“阳顶天是怎么死的,你们一直不清楚罢?”成昆忽然说。
杨逍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寸。阳教主的失踪是明教这些年来最大的谜。教主不辞而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明教群龙无首,分崩离析,他以一人之力苦苦支撑了这些年。
成昆看到了杨逍的反应,极为满意。
“那一日晚间,我与我师妹又在密道中相会。忽然听到左边传来一阵极为沉浊的呼吸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我二人悄悄过去察看,只见阳顶天坐在一间小室之中,满脸殷红如血。”
他说到这里,目光死死地盯着杨逍。
“他看见了我们。他说,‘你们两个,很好,很好,对得住我啊。’”
杨逍的手在供桌桌沿上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杨逍,你知道那门功夫罢?乾坤大挪移。”成昆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正练到要紧关头,陡然间看到了我和他的妻子在密道中私会。他的脸色忽青忽红,在瞬息之间变了三次。我师妹说,‘顶天,这一切都是我不好,你放我成师哥下山,任何责罚我都甘心领受。’”
成昆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息,极短的一息。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喉咙中那一声几不可辨的哽。
“阳顶天摇了摇头。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娶到你的人,却娶不到你的心。’”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说完这句话,他双目瞪视,眼中流下两行鲜血,全身僵硬,一动也不动了。我师妹上前去拉他的手,已然僵硬。再探鼻息,已经气绝了。他是在练乾坤大挪移的要紧关头,真气逆冲走火入魔,以致无法挽救。我师妹说得不错,虽不是她亲手杀他,可他却因她而死。”
成昆痛苦的闭闭眼,
“我正想说些什么来开导她,她忽然指着我身后喝道‘什么人’。我急忙回头,不见半个人影。再转过头来时……”
他的声音忽然沙哑了。“她胸口插了一柄匕首,已然自绝了。”
殿中没有人出声。佛像在供桌上方低眉俯视,金漆斑驳的面容在光影中似悲似悯。窗外的风停了,连芦花都不动了。
“我得到了她的心,却终于得不到她的人。”成昆的声音极低极缓,像是一柄钝刀在石面上慢慢地磨,“她是我生平至敬至爱之人。若不是阳顶天从中捣乱,我们的美满姻缘何至于此?”
他猛然抬起头来,目光中的阴鸷之色比方才更甚了十倍。
“阳顶天死了,我奈何他不得。可明教还在世上。当日我指着阳顶天和我师妹的尸身立了誓,成昆定当竭尽所能,覆灭明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在佛殿的四壁间激荡回响。
“魔教源远流长,根深蒂固,教中高手如云,以我一人之力是决计毁它不了的。唯一的指望,只有从中挑拨,令它自相残杀,自己毁了自己。”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范遥。
“谢逊是我最好的徒弟。他待我如亲父,我待他亦不差。他文才武功都是了不起的,便只是太容易愤激,不会细想前因后果。他在明教做了四大法王之一,还劝我也入教。我那一气自是非同小可。可我不动声色,暗中筹谋。过了些日子,我假装醉酒,逼辱了他的妻子,杀了他的父母妻儿满门,一个不留。”
他笑了。那笑声嘶哑而阴冷。
“知徒莫若师。谢逊这孩儿什么都好,就是愤激。我料定他找不到我便会不顾一切地胡作非为,果不其然,他疯了,他在江湖上到处杀人,杀一人便留下我的名号,要逼我现身。他还抢了崆峒派的七伤拳谱,在山中硬练了出来,可他根基不够,七伤拳的反噬让他越来越癫狂。六大派被他杀得恨之入骨,把这笔账记在了明教头上。”
他转向空如。
“空见大师。”他的语气忽然恭敬了三分。“空见大师慈悲为怀,金刚伏魔功冠绝天下。我入了少林之后,他收我为徒,待我如同亲传。我心中确是感念。”
他顿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