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如长老走的时候,秋日的午后天光极好,荻湾村外的芦花被日头照得白亮亮的一片。
少林弟子们的内力恢复了,成昆被缚在一匹马上,浑身绵软,垂着头,面色铁青。他的意识清醒得很,沿途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见,可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他自己下的药,如今自己尝了滋味。
空如在茶亭前站定,面向杨逍与范遥,沉默了数息,终于开了口,“空见师兄殁于谢逊之手,此事不假。”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然背后拨弄之人既已伏法,两派多年的仇隙,皆因一人之恶而起。老衲回寺之后自当如实禀报方丈,望两派能化干戈为玉帛,同为苍生谋福。”
杨逍合手还了一礼,“长老所言,正是明教所愿。”
空如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杨逍脸上停了一息,又在范遥脸上停了一息,合十行了一礼,转身拄着禅杖往山坳外走去。三名圆字辈僧人跟在身后,押着驮了成昆的那匹马,沿着窄路缓缓远去。灰色的僧袍在芦花丛中时隐时现,渐渐便被漫天的白絮吞没了。
范遥靠在茶亭的柱子上,望着少林的人远去的方向,过了一阵,嗓音沙哑地嗤了一声。
“少林尽是空见空如这等大善人,难怪成昆能在那儿藏了这么久。”
“走罢。”杨逍道,“回光明顶。”
回程的路与来时不同。来时取的是山间近道,赶得急,走的都是野径密林。回去不赶时间了,便拣了大路走,沿着两湖的官道一路往西北。
官道开阔,两旁是层层叠叠的山林。秋深了,林木染尽了颜色,远望去赤橙黄褐堆叠在坡面上,像是打翻了一盘颜料,浓烈得不像话。天极高极蓝,几缕薄云被风扯成了丝絮,横在山脊的上方。
知微骑在马上,目光四下里看着,忽然偏头对杨逍道:“你看那边。”
杨逍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路旁的一面石壁上攀着一大蓬紫藤,藤蔓苍劲虬结,枝叶尚未落尽,稀疏的叶间垂着几串干了的荚果。虽不是花季,可那蓬紫藤铺展开来几乎遮了半面石壁,气势极为可观。
“这藤若是春日里开了花,定是成片成片的紫色,垂下来像瀑布似的。”知微的眼睛亮着,她凑近了闻了闻枝叶间残存的气味,“你闻,还有一点幽香。”
杨逍看了她一眼,看了那蓬紫藤一眼。
“日后在我们屋前给你种一排。”
知微的动作停了一停,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脸微微红了,睨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过头去继续看路边的景色。
又走了一程,道路穿过了一片极茂密的林子。林间的草木虽已过了盛时,可空气中依然浮动着一层清冽的芳香,是落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沁人心脾。知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舒展了眉眼。
“来的时候我一路净顾着配药了,”她笑了笑,“竟没注意到这一带风景这么好。”
范遥在后面接了一句,“嫂嫂,来的时候没走这儿。可见嫂嫂来时当真没顾上看路。”
知微愣了一愣,旋即笑了。“那正好,现在好好看看。”
杨逍偏过头来,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回到光明顶的第二日夜间,月光皎洁。光明顶上的风比山下大了许多,松涛阵阵,从东面的崖壁间涌过来,卷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杨逍和范遥站在密道的入口前。
那是光明顶后山一处极隐蔽的所在,两块巨岩之间夹着一道窄窄的石缝,石缝深处是一扇嵌在岩壁中的石门,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苔藓和泥垢,与周围的岩壁浑然一体。
杨逍身为左使,知道这密道在哪里,可他从未推开过。这是明教的圣境,历代只有教主一人方能进入。
他今夜也不会进去。
石门前的地面被范遥清理过了,扫去了落叶和碎石,露出了一小片平整的青石地面。范遥搬来了一张旧方凳充作祭桌,桌上搁了三盏空酒碗和一束线香。他划了火折子点了香,插在桌前的石缝里。三炷香的青烟在夜风中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得歪了歪,旋即又直了,细细的一缕,朝着石门的方向飘去。
范遥拎起桌上那壶酒,拔了壶塞,先往三盏碗中各斟了一碗。他端起一碗递给杨逍,自己端起一碗。第三碗搁在桌上,留给石门后面的那个人。
范遥看着那扇石门,看了许久,开口了。嗓音沙哑,极低,被松涛声裹着。
“阳大哥。我们来看你了。”
他停了一停。
“成昆其人,祸乱我教、陷害忠良、暗算空见大师,罪行已昭彰于世。如今已然伏法,再不能为恶了。”
他又停了一停,嗓音低了半分。
“明教如今旗帜尚在,五行旗于前线征战,武当、丐帮、昆仑皆已响应,抗元大业渐见声势。阳教主一生所愿,我兄弟二人会替你守着。”
说完了,他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杨逍也仰头将碗中的酒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