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而且我担心，如果继续往下查——”

“会查到苏家吗？”江黎突然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还是……会查到谢家？”

她的眼睛没有闪躲。

那是谢景哲第一次在她的眼睛里看到对自己的怀疑。不是质问，不是指责，是一种更让他心惊的东西——一种准备好了接受任何答案的平静。

那平静比刀子还锋利。

谢景哲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五年前，有可能是谢家。”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刻下来的，“但五年后的今天，绝不可能。”

“为什么？”

他伸出手，把落在她头发上的一片杏花摘下来，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因为有你。”他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因为我害怕失去你。”

江黎的眼眶红了。

“我也是。”

她上前一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也被什么力量从自己身边抽走。

谢景哲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昏暗的城中村，狭窄的巷道，杏花被风卷起来又落下，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紧闭的门前，落在那扇门后面彭建压抑的哭声里。

阳光照不进这条巷子。但怀里的温度是真实的。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这条被秘密和恐惧浸透的巷子里，抱了很久。

直到杏花不再落。

夜晚像一层浸了水的纱布，沉沉地压下来。

彭建站在窗前，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把那棵杏树照得泛出一层青白色的光。花瓣已经落尽了，只剩枝头最顶端那几朵，孤零零地悬着，像是树用最后的力气攥着一点不肯松手的春天。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朵花上，眼眶渐渐泛了潮。

“对不起。”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对着一轮月亮说，对着那棵快要凋尽的杏树说，对着五年间每一个惊醒的深夜说。

“是我的自私和罪孽，害了你们。”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一览无余。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地狱——”

他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的纹路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无声地滴在窗台的木框上。

“那我死后，大概会被分到最残忍的那一层吧。”

风吹过来，最后几朵杏花在枝头瑟瑟地颤了颤，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听不懂。

他低下头。

窗边的木桌上，月光正铺在一张纸上。

那是一张诊断报告。抬头印着市中心医院肿瘤科的红色字样，下面是一行一行被打印机吐出来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黑字。他没有去读那些字——他早就背下来了。胰腺癌，晚期，多处转移。预估生存期，三到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