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纸他收到三个月了。三个月里,他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折起来又展平,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反复确认那块拽他下沉的石头还在不在。
今天他把石头摆在了桌上。
因为今天有人敲了他的门。
因为今天有人在他面前说出了“江玥”这个名字。
那张被他藏了五年的脸,今天终于被人从水里捞了上来。
“是时候了。”
他伸手,指尖落在那张诊断书上,轻轻抚过上面自己的名字。彭建。两个字,签过无数份病历,也签过那一份。
“在真相消失之前。”
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攥成一个苍老的拳头。
口袋里拿出谢斯言下午临走时留下的纸条…如果想明白的就联系我…后面附赠着谢景哲的电话号码。
夜晚,漆黑的天空下,霓虹灯寂寞地闪烁。江黎累极了,一上车便沉沉睡去。独自在外打拼了几年,她的身心早已透支,入睡成了一件奢侈的事,唯独“上车就睡”这个经年养成的习惯,始终没改。
甚至曾经很多个失眠的夜晚,江黎需要依靠着病态的靠在车窗旁才能入睡。
车子稳稳停在水域华庭楼下的车位里。谢景哲单手推开车门,江黎那张略显凌乱却依然美丽的睡颜,就这样闯入他的视线。他无声地笑了笑,俯身,双手轻柔地把她从车里抱出来。江黎的身体顺势靠进他温热的怀里,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像找到了最安稳的归处。
她其实已经醒了。可她偏偏贪恋这种半梦半醒间、被他完全包裹和依赖的感觉。说得直白些,就是懒得动,不想让这场美梦就这么中断。
上楼,被轻轻放在还带着一丝凉意的床上,盖好被子。下一秒,爱人脱掉外套,从背后拥她入怀。那一刻,没有惊心动魄,只有平淡到极致的安稳,却胜过千言万语。
伴着安稳的呼吸,江黎渐渐滑入梦乡,却不想,迎来的是一个恐怖的噩梦。
梦里,她回到了十八岁那年夏天——高考刚刚结束,她正等着姐姐回家为自己庆祝生日。电话那头,父母匆忙挂断后的“嘟嘟”声,刺耳地回响着。画面一转,她已站在抢救室门口,那盏刺目的红灯,终于熄灭。伴随着婴儿响亮的啼哭,她看见姐姐躺在满是鲜血的病床上,气若游丝。
“姐!”
床上的江玥面无血色,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她说:
“十年之后……如果孩子长大了……就把她的头发放到那个盒子里吧……那样,我就能知道了……”
“姐!姐——”
江玥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合上。整个世界被姐姐的血染成刺目的红,那是死亡的颜色,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梦到这里,江黎猛地惊醒。
“不要——不要!”
眼前是熟悉的卧室陈设。原来只是一场梦。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江黎……没事吧?我能进来吗?”
“嗯……进来吧,没事。”
谢景哲端着杯温水走进来,身上穿着黑色丝绸睡衣。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拨开她凌乱的额发,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关切而温柔:
“怎么了?做噩梦了?”
江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又靠进他温热的怀里,卸下所有防备。
“嗯……梦到我姐姐了。”
谢景哲拽过被子,仔细地帮她掖好,将她揽在怀中,低声安慰:“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总会水落石出的。”
在他滚烫的体温包裹下,江黎很快再次进入恬静的梦乡。这一次,因为他守在身旁,她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