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建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打上来，带着淤泥和铁锈的味道。

“你们……”

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太长了，长到江黎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的声响。

“……不要再继续往下查了。”

江黎的身体猛地绷紧。

“为什么？”

彭建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杏树上。春日的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满树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可那光照不进这间屋子，照不进他那双灰败的眼睛。

“因为再查下去——”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沾过无数鲜血、也沾过无数新生黏液的手上，“对你不好，对我不好。对所有人都不好。”

“怎么会不好？”

江黎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五年的愤怒和悲伤像被捅破的冰面，裂开一道口子。

“我姐姐被人害死，死得不明不白。生者难道不该给死者一个交代？难道我不该查出真相？难道她就该白白——”

“清白和真相重要吗？谁又问过死者真的是否需要清白？”

彭建打断了她。不是吼，是问。用一种真诚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像一个老人在问一个孩子。

“给死人的清白，给死人的真相——”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杏花。花瓣落在他掌心，轻得像一声叹息，“难道比活着的人更重要吗？”

他把那片花瓣攥进手心。

“人死了，就安息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忏悔。

“可活着的人不一样，活着才要受这无尽的痛苦。睡不着觉的苦，不敢说话的苦，半夜听见敲门声就心跳到嗓子眼的苦。每一天，每一夜，都在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可我偏偏想活着。”

那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碎。

江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不是被说服了，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她愤怒，可她也听出来了，眼前这个人在害怕。他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会把“活着”说得像是一种刑罚，又像是一种奢望。

但她不能让同情盖过真相。

“彭医生。”她的声音软下来，却没有退让，“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务必告诉我。”

彭建的头摇了起来。一下，又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枯枝。

“我说了，我说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些事我真的没法说。你们也根本没法插手。这不是你们能管的事，谁都不能管，谁都——不能！”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然后他突然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壳的蜗牛。

“我求你们了。求你们别再查了，行吗？人死不能复生，追着一个死人讨要真相有什么用？真相能让死去的人睁开眼吗？真相只会让活着的人一辈子困在痛苦里。你们走，走吧！走吧——”

他猛地站起来，几乎是扑向江黎和谢景哲，两只手推着他们的肩膀往外搡。他的力气出奇地大，不像一个常年酗酒的退休医生，倒像一个被恐惧灌注了最后力量的困兽。

门砰地关上。

然后是锁扣咔嗒一声咬合的声响。

紧接着，门后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是闷在喉咙里的、怕被人听见的哭声。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躲进洞穴最深处，用爪子捂住自己的嘴。

江黎站在门外，举着那只还保持着敲门姿势的手。杏花落在她的肩膀上，又滑下去。

谢景哲的手覆上她的肩，轻轻按了按，然后摇头。

“没办法了。”他的声音很低，“他心里那道坎，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在这里，我们问不出什么了。”